第二日清晨,青溪镇便响起了锣鼓声。
萧宅门前挂起红绸,街上来道贺的乡邻络绎不绝,萧敬山吩咐备下酒食,今日不论谁来,都请进去坐,往后长明得了仙法,这些乡亲也好沾一沾光。
福伯在门前迎客,平日替萧家照看铺面田庄的人也都来了,众人瞧见院中那几个包袱,便知道小公子今日是真要随仙师上山,贺喜的话说得格外响亮。
萧长明穿好新衣,难得没有往外跑,坐在厅里听母亲说话,门外的锣鼓敲得热闹,几个小伙伴从门边探头,他也只朝他们招了招手。
“到了山上,要听师父的,莫像在家里这般任性,日后若能回来,便回来看看爹娘。”
夫人替他整好衣领,停了一阵,又道:“不过,还是修仙要紧,若真须斩断尘世,不来也罢,娘在家里,知道你好好的,便安心了。”
萧长明听得有些不明白,正要问,萧敬山已经走过来。
“你这妇人,净说些胡话,今日是长明上山的日子,你倒先乱他的道心。”
夫人没有争辩,将儿子拉到身边,余下那些话便不再说了。
萧敬山坐在另一边,问过长明昨夜睡得可好,又让他待仙师来了,记得行礼,家中教过的规矩,到了外头也不许忘。
萧长明一一应下,坐了半晌,便问仙人几时来,父亲说再等等,他便仍等着,只是每逢门外有人走动,都要伸头去看。
一直等到午时,门前的锣鼓才歇下来。
福伯请众人先用饭,萧敬山陪着客人坐了几桌,人人都说小公子有福,又问仙师会驾云还是御剑,他哪里晓得,只说待会儿便能见着。
午饭用过,街上的人仍未散,几个孩子守在门前,想等着看一回仙人,年长的也不催,左右难得遇上,都陪着等。
到了下午,沈太素还未现身。
萧长明坐不住了,从厅里走到廊下,望了望天,又回来问:“爹,师父是不是不来了?”
“休要胡说,仙师既答应了来,自然会来,莫说半日,便等上一日又如何。”
萧敬山说罢,叫他回去坐着,自己却又看了一遍当年记下的日子,纸上年月清楚,连沈太素的名讳也在,八年期限,确实就在今日。
仙人行事,他也猜不透,只好把纸收起来,吩咐门房留意着,若看见仙师,立刻来报。
日头落到西边屋脊上,街上的人渐渐少了,福伯正要叫人将席面再热一热,门前忽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天上,快看天上!”
一道青光越过街口,在萧宅上方停住,沈太素立在其中,一身青布道袍,短须木簪,仍是八年前那副模样。
萧敬山抢到院中,仰头认出了人,忙叫福伯招呼鼓手。
“仙师到了,快,接着敲,接着敲!”
锣鼓重新响起来,未走的乡邻都围到门前,沈太素落入院中,抚须笑道:“贫道来迟,叫萧老爷久等了。”
“哪里,哪里,仙师肯来,等多久都使得。”
萧敬山说着便要行礼,沈太素抬手拦住他,又看向从厅中出来的孩子。
“长明,来,让为师看看。”
萧长明到了跟前,依父母教过的礼数拜见,沈太素将他扶起,打量了一番,笑道:“八年不见,已经这么大了。”
“这孩子平日有些顽皮,今日倒乖,往后跟在仙师身旁,若有不听话的地方,您只管教训。”
“萧老爷放心,贫道自会教他。”
萧敬山又请他入席,沈太素摆手道:“酒便留待日后,今日还须赶路,贫道这就带长明回山。”
这句话一出,萧敬山便忘了方才还要说什么,过了片刻,才叫福伯将包袱拿来。
沈太素拂袖收了,又向夫妻二人道:“长明交给贫道,你们只管安心。”
夫人应了声是,俯身替儿子看了看鞋袜,今日能交代的都已交代过,临到要走,反倒只剩一句。
“长命,跟着师父,路上莫淘气。”
“娘,我晓得。”
她还想再说,终于只摸了摸孩子的头,转身回了房中,门外的锣鼓仍敲着,丫鬟跟进去,见她独自坐在床边,眼泪已将帕子湿透了。
萧敬山送师徒两个出了门,乡邻分在街旁,纷纷朝沈太素行礼,孩子们也不敢再挤上前,萧长明看见周成,朝他摆了摆手。
“长明。”
到了门前,萧敬山又叫住儿子,萧长明回过头,等他往下说。
闲了便回来看看爹娘,这句话他原要叮嘱,方才还说夫人乱了孩子道心,如今轮到自己,竟也只有这一句,便没有说出口。
“随师父好好修行。”
萧长明点头,沈太素向萧敬山拱手,袖中青光展开,托住师徒二人,举步便离了地。
门前又响起惊呼,萧长明低头去看,父亲还站在红绸下仰头望着,街口的周成也在望,连昨日卖糖人的摊子都看得见,再往前去,屋舍便小了,锣鼓声也听不清了。
他这才有些慌,想找母亲,却已辨不清自家的院子,沈太素握住他的手,让他在身旁坐下。
“莫怕,掉不下去。”
青光挡住迎面的风,山川在脚下移过,萧长明坐了一阵,见果真稳当,便忍不住问:“师父,这是什么法术?”
“御风之术。”
“我也能学么?”
“自然能学。”
“学会了,也能走这么远?”
沈太素笑道:“还得看你的修为,入门以后,这些自会明白,如今不必急着问。”
萧长明又问山上住着多少人,都吃些什么,沈太素只答了两句,叫他到了自己去看,孩子便不再问,俯身望着下方那条大河。
河上有船灯,河边也有灯火,他从前只见过青溪镇,如今一路往前,才知道镇子外头还有这样多的地方。
入夜后,山河渐渐看不清了,萧长明望着头顶的星辰,又坐了许久,终于靠着师父的衣袍睡去。
沈太素带他赶了一夜的路,等到东方将白,才在一片山岭前收住遁光。
萧长明被他叫醒,揉着眼睛站起来,眼前山岭连绵,山口却被一层白雾封住,看不出往里走的路。
沈太素并指掐诀,朝前一点,雾中显出一道清光,接着铺满整片山口,将内外山川隔开。
“这是宗门的护山结界,随为师来。”
他牵着萧长明跨过清光,脚下便有了石阶,方才被雾封住的山岭尽数展开,孩子还没迈出第二步,已停在那里。
群峰直上云天,白云只到半山,数道瀑布从峰间垂下,落入深谷,谷底的水声隔着几里路仍能听见。
楼阁宫殿沿山势而建,青瓦朱柱,一重高过一重,石阶越过涧水,穿入松林,到了云中仍有道路,几道剑光从峰上飞出,绕过殿宇,没入更远的山间。
天边初日升起,照见高处一座大殿,檐下铜钟响了,云海上有白鹤掠过,萧长明循着钟声望去,只觉得站在此处,连呼吸都畅快了些。
山门前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三个大字,他认得,便低声念了出来。
“玄真宗。”
“不错,往后你便在这里修行。”
沈太素领他往石阶上走,萧长明还在回头看那片云海,门外的山川已经隔在结界之外,青溪镇则远得再也看不见了。
有道是:
万壑云收列翠屏,千峰日上照丹庭。
松间古殿藏真诀,一杵晨钟万籁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