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敬尘指尖按在锈剑的剑柄上，脚步停在松树林阴影里，身上湿冷的衣物贴着皮肤，冰凉的触感反而让他神志愈发清晰。他放轻呼吸，顺着树干慢慢滑下半步，借着茂密松枝的遮挡，往断崖下的藏药处望去，林间晨雾还没散去，模糊的人影在石缝边晃动，只能看清一个宽壮的背影。
晨雾裹着山涧水汽，在断崖下翻涌流动，带着岩石的粗粝气息和水汽的湿润腥气，钻进鼻腔里，凉丝丝的。水流撞在断崖下的鹅卵石上，发出厚重的轰鸣，震得脚下的岩石都隐隐发烫。露水顺着松枝往下滴落，砸在张敬尘手背上，冰凉的触感刺得他指尖微微一缩，他按住剑柄的力道又紧了几分。
他靠着树干调匀呼吸，凝气一层的灵气顺着指尖慢慢游走，全身肌肉都放松下来，只有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，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。晨雾里的人影一直蹲在山坳前，没有起身，只有手臂时不时晃动，拨开山坳周围的杂草，发出轻微的簌簌声。
张敬尘借着晨雾掩护，一步一步贴着地面往那边挪，每走一步都要确认脚下没有枯枝碎石，避免发出声响。湿滑的青苔沾在鞋底，滑溜溜的，他重心放得极低，脚掌贴着地面慢慢移动，裤脚蹭过路边的荆棘，刺痛感传来，他也没有半分停顿。
越靠近山坳，草木的腥气越浓，还混着一股淡淡的汗味，是男人身上那种久不洗澡的酸馊味道。张敬尘心里已经有了三分猜测，李长青安排巡查，定是知道洗灵草在这里，等着成熟再派人提前采药。
他绕到石缝侧方的灌木丛后面，伸出手轻轻拨开最外层的枝叶，枝叶上的露水哗啦啦掉下来，淋了他一手，他顾不得擦，眯起眼睛往小山坳那边看去。
蹲在地上的人穿着玄天剑宗的外门服，肩膀宽得能顶两个普通弟子，后背肌肉把衣襟撑得满满当当，一头粗黑的短发贴在颈后，满是汗水，这不是沈天峰身边的跟班吗？只见他此刻正皱着一张黑脸，蹲在山坳处，双手扒着边上的泥土，一点点往外翻。
张敬尘屏住呼吸，躲在灌木丛后面不动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动作，手心慢慢渗出细汗。奇怪了，李长青怎么会派沈天峰的跟班这里摘取洗灵草。
那壮汉扒了半天泥土，手指沾得全是黑泥，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传了过来，粗嘎的嗓子压得很低，还是顺着风飘进了张敬尘耳朵里：“他娘的，大师兄明明说就在这个山坳，怎么挖了半天连根草叶子都没见着？是不是记错位置了？”
汉子直起腰，抬起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，黑泥蹭在脸上，划出几道黑印，看着格外滑稽。左右看了看，确认周围没人，又蹲下去继续挖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这鬼地方，晨雾这么大，冻得老子手都僵了，要是再找不到，回去大师兄肯定饶不了我。昨天还说办成了给我一块下品灵石当赏钱，这倒好，连根草都没摸着，不罚我就不错了。”
说着，伸手往山坳深处抠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，他咬着牙，把一块松动的石头撬了出来，扔在一边，石头滚落在地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，吓了张敬尘一跳，他赶紧缩了缩身子，躲在枝叶后面，等没什么动静，才又慢慢探出头。
“大师兄也是，这么金贵的洗灵草，怎么不自己来，非要让我先来找，说什么怕碰见巡山的执法弟子，引人注意。我看啊，就是怕脏了他大师兄的贵手。”一边挖一边抱怨，语气里满是埋怨，却又不敢停下手里的动作，“李长老也真是的，明明就是想给大师兄买个好，直接让执法堂把药送上去不就行了，非要搞得这么偷偷摸摸，害得老子大早上就来这里喝冷风。”
张敬尘躲在灌木丛后面，指尖慢慢摩挲着锈剑的剑柄，心里冷笑。李长青哪里是怕惹人注意，他是要做给掌门和其他长老看，表明沈天峰的机缘都是自己撞来的，不是他私下泄露的。这洗灵草能洗练经脉，改善灵根资质，整个青云后山估计也就这么一株，李长青早就盯上了，就等着给沈天峰铺路，巩固他大师兄的地位，将来要是接了掌门的位置，也能看在现在的好保住他执法堂长老的位子。
那汉子挖了快一刻钟，把周围的浮土翻了一遍，还是没见着洗灵草的影子，气得他站起身，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头上，疼得他咧嘴吸冷气，嘴里骂得更凶了：“哪个杀千刀的把草挖走了？让老子知道了，非扒了他的皮不可！大师兄交代的差事办砸了，我这个月的月奉都要被扣光，喝西北风去啊！”
跺着脚骂了半天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一块岩石上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麦饼，咬了一大口，嘴里塞满了饼，还在不停嘟囔，含糊不清地抱怨沈天峰苛刻，抱怨李长青多事，说自己好好的外门宿舍不睡，跑来这里遭罪。
山风卷着晨雾吹过来，带着汉子身上的汗味和麦饼的麦香，飘进灌木丛里。张敬尘屏住呼吸，看着汉子坐在岩石上，背对着他，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灌木丛里藏着人，心里慢慢拿定了主意。现在汉子明显放松了警惕，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，要是反应过来喊人，引来巡山的执法弟子，自己今天就算白来了。
张敬尘轻轻把锈剑从背上抽出来，放在脚边的草地上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对付这汉子，不需要用剑，真要是一剑下去，杀了玄天剑宗的弟子，那就是实打实的叛门罪名，李长青正好借机发文缉拿他，他现在还不想暴露身份。观此人境界，应该不过凝气三层，比他现在凝气一层修为高，可这人现在满肚子都是抱怨，警惕性早就放下来了，而且张敬尘元神修为到了化神期，实战经验比这汉子不知道丰富多少倍，打一个心浮气躁的凝气三层，不算难事。
张敬尘慢慢直起腰，膝盖顶着地面，一点一点挪出灌木丛，脚上的草鞋踩在柔软的草地上，没有发出丝毫声音。晨雾刚好挡住了他的身影，那汉子背对着他，嘴里还在咀嚼麦饼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，完全没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。
距离还有三步的时候，张敬尘猛地发力，身体像一只扑击的猎豹，纵身扑了上去，右手成刀，凝聚了全身灵气，对着汉子后颈的大动脉狠狠劈了下去。
那汉子刚咬下一口麦饼，还没咽下去，感觉到背后有风，刚要回头，脖子上已经挨了重重一击，灵气顺着后颈钻进去，瞬间击晕了他的神志。他连哼都没哼一声，身体一软，直挺挺往前倒下去，手里咬了一半的麦饼掉在地上，滚进了草丛里。
张敬尘伸手扶住倒下的身体，避免砸在石头上发出太大声响，手指探了探鼻息，呼吸平稳，只是被打晕了，没有生命危险。松了口气，刚才那一下力道卡得刚刚好，以前杀过那么多穷凶极恶的匪徒，对这种分寸拿捏得准得很。
他蹲下身，拽着汉子的胳膊，往旁边更深的密林里拖。这家伙身材宽壮，沉得要命，张敬尘拖得额头上渗出细汗，脚下的枯枝被压断，发出轻微的咔擦声，他咬着牙，一点一点把人拖进密林深处的一个枯树洞里。
把那汉子塞进去之后，张敬尘扯过旁边的枯枝叶，盖在他身上，又把藤条整理好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，几乎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转身往回走，走到断崖下的石缝边，蹲下身，看着翻得乱七八糟的浮土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这呆子挖了半天都没找到。不知道年份久远的洗灵草已经初步开了神智，周边无人时会出土吸纳天地灵气，要是有人必然缩入下层浮土中隐藏。
想到这里，张敬尘伸出手，抓住边上那层结实的草皮，手指扣住草根，用力一掀，整块草皮被掀了起来，露出下面紧实的黑褐色浮土。空气中立刻飘来一股淡淡的清香气，带着灵气的清甜味道，比周围的灵气浓郁了不止一倍，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，经脉里的灵气都流转得快了几分。
这就是洗灵草的香气，错不了。
张敬尘心里一喜，他伸出手，一点点拨开浮土，手指碰到一块柔软的东西，带着泥土的湿润触感。他放慢动作，把周围的浮土拨开，一个裹着湿泥的土块慢慢露了出来，土块是灵液混着泥土结成的，看起来不起眼，可那股淡淡的清灵气，就是从这里透出来的。
他伸手把土块拿起来，不重，拎在手里温温的，还带着泥土的潮气，清灵气顺着指尖往身体里钻，说不出的舒服。张敬尘分开土块，一株带着紫蓝色叶片的小草躺在泥土里，叶片只有三瓣，根须上还沾着新鲜的浮土，每一片叶片都泛着淡淡的灵光，灵气顺着叶片往外溢，引得周围的灵气都微微波动起来。
正是他要找的洗灵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