租契到手,下一步是去衙门登记。
京城开店不比别处,除了房契地契,还要一张“准营文书”。没有这张纸,你哪怕把店开起来,不出三天顺天府的差役就会上门,连招牌带人一起抬走。
林怀瑾天不亮就起了,把契约揣进怀里,去了西城的市署衙门。
市署不大,门口两尊石狮子都比别处的瘦些,来办事的人不多,三五个人在廊下排队,林怀瑾站到了队末。
等了小半个时辰,轮到他了。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黑漆长案,案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。此人名叫史太多,面白微胖,他坐在那里捏着一枚玉貔貅,眼皮抬也不抬。
“做什么的?”他问。
“小的想在西城开一间小酒馆,这是租契,特来登记。”林怀瑾把契约递上去。
史太多接过来,看也不看放到案角,又用两根手指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笔,在砚台上舔了舔,慢条斯理地问:“准备叫什么名字?”
“风起楼。”
“风起楼?”他终于抬了抬眼皮,打量了林怀瑾一眼,“名字倒起得大,知不知道京城里的招牌不能乱叫?”
“知道,可这名字对我有些特别。”林怀瑾道。
“特别不特别不是你能定的。”史太多又低头写了一个字,然后停住,“我看看,这契约…还缺个保人的印。”
“保人?”林怀瑾皱眉,“老周就是房主,他按了手印的。”
“房主是房主,保人是保人。”史太多把笔搁下,端起旁边的盖碗茶吹了吹,“京城开铺,光有房主画押不够,还得有个在本地有户籍的保人,你回去找好了再来。”
“大人,能不能通融通融。”林怀瑾道,“我初来京城,实在不认识什么本地人。这铺子租金都交了,要不您先给我备个案,我回头就把保人带来。”
史太多哎呀一声,抬头看了看门外天色:“你看,我这不是不想帮你,可这也太不巧了,我们到点下班了。”
林怀瑾回头一看,日头还没到正午。
“这就下班了?”他愣道。
“对啊,我们每日只办半日公,过时不候。”史太多站起身,脸上露出极标准的公事公办的笑,“要不你明儿再来,记着,提前来。”
林怀瑾信以为真,拱了拱手,拿着契约出来了。
回到客栈,众人正在吃面。
“怎么样,办下来了?”王大麻子第一个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怀瑾把契约放回桌上,“说缺保人,又说不巧到点下班了,让我明儿提前去。”
王大麻子哦了一声,低头继续扒面。
孙老酒和温晴却笑了,秦无咎没笑,但筷子停了半拍,只有陆无双和林怀瑾一样不知道发生啥了。
“你们笑什么?”林怀瑾一头雾水。
“傻小子。”孙老酒喝了口酒,拿筷子朝林怀瑾点了点,“人家让你提前来,你真以为是让你早点去排队?”
“那不然呢?”林怀瑾道。
“提钱来。”温晴抬头,“是让你拿着钱来。”
林怀瑾愣了:“什么钱?”
“茶水钱,辛苦钱,你爱叫什么钱就叫什么钱。”温晴慢悠悠道,“京城这地方,公门里的人最讲究时辰,什么时候该下班,什么时候该伸手,分得比你清楚。他说提前来,就是给你留了说话的缝。”
“意思是我明天得给他塞钱?”林怀瑾皱眉。
“不塞也行。”孙老酒道,“你就等着他把保人后面再变成地保、街坊证词、邻里画押,一圈下来,你那小酒馆明年都开不了张。”
林怀瑾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,他转头看向秦无咎:“老秦,你以前在北镇抚司也是这样?”
秦无咎放下碗:“衙门比这个只多不少。”
林怀瑾被气笑了,把筷子一放。
“行,入乡随俗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怀瑾又去了市署。
还是那间屋子,还是史太多,只是这次林怀瑾一进门先笑着拱了拱手:“史大人,昨天是我不懂事,让您见笑了。”
史太多仍是不抬头,只嗯了一声。
林怀瑾走到案前,把契约放上去,底下压着一个信封。
“这酒楼以后还得靠大人多照应。”他低声道。
史太多这才放下玉貔貅,拿手一按那信封,脸色便松快起来。
“哎,昨日跟你说了提前来,你今天来的就正是时候嘛!”他一边说话,一边从案下抽出份文书,几笔就写好了,盖上红印,“保人嘛,本官就替你担了,我看老弟你也是本分人,谁还没个初来乍到的时候?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林怀瑾道。
“别大人大人的,生分。”史太多把文书推过来,笑得像尊弥勒,“以后就是朋友了,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哥哥,城西这一片,我说话还算数。”
林怀瑾接过文书,也不多待,又客套了几句便走了。
回到客栈,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拍:“办下来了。”
“花多少?”孙老酒问。
“八两八。”林怀瑾道。
“八两八换个朋友,值。”孙老酒笑了,“以后这朋友,还能帮你不少忙。”
“我就怕他胃口太大。”林怀瑾说。
“胃口大不怕。”温晴道,“就怕他不收,肯收的才肯办事。”
林怀瑾点点头,把文书折好收起来。
到了下午,众人开始收拾铺子。
这旧楼空了太久,楼下积灰,楼板发松。
王大麻子找了木匠来修,秦无咎自己上了屋顶,把漏雨的瓦片全换了,孙老酒带着温晴和陆无双把房子一点一点清理干净。
林怀瑾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空荡荡的门楣。
他找木匠订了一块木板,又买了笔墨。等众人忙完,他把木板放在桌上,蘸饱了墨,写下三个大字。
风起楼。
字不算好,却写得锋锐有力,活像剑劈出来的。
然后他又铺开两卷白纸,写了两幅字。
第一幅写的是“一点浩然气,千里快哉风。”
第二幅写的是“少年侠气,交结五都雄。肝胆洞,毛发耸。立谈中,死生同,一诺千金重。”
写完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问众人:“怎么样?”
陆无双站在旁边,眼睛亮晶晶的:“写得真好。”
“你倒是捧场。”林怀瑾笑,“我师父在时,总说我的字像螃蟹爬。”
“张玄真说得对。”孙老酒走过来,看了看那两幅字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今天这两幅,是螃蟹里最有骨气的。”
众人都笑起来。
林怀瑾把门匾挂了上去,又亲自把那两幅字贴在酒楼正堂最显眼的位置。
风起楼,正式成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