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泫醒来的时候,天色见白,偶有鸟雀声在林中跳跃。
树冠撒下丝丝缕缕的雾气,将天光折射成幻梦的蝴蝶,在姚泫眼前蹁跹。
姚泫看着这片景色出神了片刻,思绪慢慢回落,她偏过头,眼前出现了一个安静打坐的身影。
昨夜的篝火已经彻底熄灭,只剩几块暗红色的木炭在灰烬中明灭。
空气中还带着些河边的湿润气息,她撑起身子坐起,方鸿盖在她身上的衣袍也随之滑落。
方鸿没有任何动静,背对着她盘腿而坐,姿势似乎没有变过,晨光勾勒出他的背影,呼吸平稳,看起来似乎是修炼了一整夜。
姚泫不记得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,只知道眼皮很沉重,眼睛一睁一闭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她撑着树干慢慢站起,方鸿的头偏了偏,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。
“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
方鸿没有回头,慢慢收功。
林中的清晨还有些许凉意,姚泫将身上的衣袍裹紧,声音有些沙哑回答道:“还行。你修炼了一整夜?”
“嗯。”
方鸿站起身,舒展一下浑身久坐而僵硬的肢体,这才转过身,看着她有些弱不禁风的模样道:
“要不要再用两张符?”
姚泫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,那里被衣服裹着,看不清楚具体伤势,但已经不再疼痛。
姚泫没有回答,方鸿已经走了过去,手上激活了一张疗伤符,轻轻按在了姚泫腹部。
手上又拿了两枚殷红色的药丸递到姚泫面前。
方鸿自己则去周围收回警示符。
十几张警示符没有一张触发的,昨晚似乎是过了一个平静的好夜。
等他回到姚泫身边,姚泫也修整好一切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出发。”
姚泫走了两步,步伐还是不够快,但整体姿态看着比昨天好上不少,方鸿却还是一把将她背起。
姚泫抿了抿唇,没有说话,安静地趴在了方鸿的背上。
清晨的风从河面上吹来,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,方鸿背着姚泫沿着河岸往下走,脚步平稳均匀,踩在石滩上的石头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二人之间再无交流,陷入了一种安静的沉默,方鸿始终专注于脚下的路,姚泫伏在他背上,下巴搁在他肩膀处,总是偷偷地打量着方鸿。
大约走出三五里地的时候,纠结了一路的姚泫终于开口了:“你当真不是百寰山的弟子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
方鸿越过一处陡坡,脚下不停,动作流畅自然。
“那你如何学会的这门赋灵妙法?”
“天元商会那掌柜的说是压箱底的好宝贝,我当时也不知道太多就买了,没想到挺难练的。”
“商会?”
姚泫沉默了起来,似乎是在消化方鸿给出的信息真假。
方鸿也没有更多的话语,在姚泫沉默半晌后,她又开口问道:“这门法术你练了多久了?”
方鸿仔细思考片刻,然后才回答道:“半年多吧,当时买这个挺贵的,一直练也没有入门,差点以为自己买了本假货。”
实际上只花了两个月,但是从落桑宗那边知道了这门法术有多难练之后,方鸿觉得自己是该藏藏拙。
“半年。”
姚泫重复一句。
“嗯。”
没等方鸿询问,她的声音又突然变成了感慨:“赋灵妙法传播很广,如果是没有百寰山的传承功法辅助,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入门第一层。你的天赋很高,有没有兴趣加入禺抟宗?”
方鸿听着,听到最后脚步却微微一顿,没想到自己即便是这样说,也受到了这位天骄的青睐。
“即便是没有功法辅助的赋灵妙法,你也能快速入门,还有如此威能,若是你修炼我宗水化风诀与抟风,二者相得益彰,定能出神入化。”
姚泫的眼睛亮晶晶的,仿佛在打量什么稀世珍宝。
方鸿咳嗽两声,打了个哈哈,随口敷衍过去:“以后再说吧,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逃到东兴城。”
但姚泫并未停下,反而兴致勃勃地跟方鸿讲起了禺抟宗的福利待遇。
方鸿听了半晌,眼见这位高冷得不近人间烟火的仙子,骤然变成了推销本宗福利待遇的销售,一时滤镜碎了一地。
方鸿忍不住开口:“既然禺抟宗待遇那么好,那有没有能保护落难弟子的法子?”
显然是好奇姚泫出现在这荒郊野外,却只向他寻求帮助。
姚泫沉默片刻,没有立刻回答。
方鸿也不急,背着姚泫这样行进了一路。
“挪移符,筑基期使用后可挪移至周围百里范围。”
“我先前就是用了这符,从天蛏城逃到了这里。”
姚泫低声说着。
“那也不保险啊。”
方鸿颠了颠背上手无缚鸡之力的姚泫,惹的她一阵轻捶。
“就没有可以联系到宗门长辈的东西吗?身份玉简、传讯符什么的。”
“传讯符有,但只能传讯五十里。身份玉简出了宗门就没有这些功能了。”
姚泫将头埋在方鸿背上,闷闷道。
“才五十里?”
方鸿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,他虽然对这个世界的传讯技术不太了解,显然五十里的传讯距离有些太落后了。
随之,好奇升起,他又问道。
“天蛏城到东兴城可不止千里,那你们宗门是怎么传讯的?”
姚泫摇头道:“能传讯千里以上的传讯符也有,但那是宗门的重要战略物资了,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弟子可以持有的。”
方鸿皱眉,问道:“你们宗门就没有其他保障弟子安全的措施了吗?”
“有。”
姚泫老老实实回答:“求援符,使用后对三百里范围内所有的禺抟宗身份玉简进行呼救。”
方鸿停下脚步,偏头看向姚泫。
“有这好东西怎么不用?”
姚泫理直气壮的看着方鸿。
“我没带。”
方鸿看着姚泫,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关爱某种弱势群体的视线。
在她的眼神注视下,姚泫的理直气壮,渐渐变得萎靡了。
她小声开口道:“前段时间我把它给同门师妹了,后来忘记领了。”
方鸿看了眼姚泫,没再说话,只是轻轻的“啧”了一声。
这一声显然蕴含了很多含义。
姚泫也没再说话。
她伏在方鸿背上,下巴压着肩窝,过了好一会才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挺靠不住的。”
“怎么会呢。”
方鸿随口敷衍道。
“至少你身上还有一张五十里距离的传讯符,我们可以少走五十里路。”
姚泫没再说话,但方鸿感觉她的呼吸节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二人又走了一阵,河岸两侧的植物越来越密,浅滩越来越少,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升高的土崖与灌木丛。
天色逐渐暗了起来,太阳已经沉到了山下,只留下河面上一道道金色的晚霞。
方鸿在一处河道停了下来,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山崖处,有一处天然的凹陷,像是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洞穴。
“前面有个山洞,今晚在那过夜吧。”
姚泫顺着他望的视线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二人走进洞里,洞口不算大,里面的空间却还宽敞,地面铺着干枯的沙草,角落里堆着一堆枯枝落叶,兴许有前人在此驻足过。方鸿将姚泫放下,让她靠着洞壁坐下,转身出了洞,在附近捡了些干柴枯草,不一会儿,橙黄色的光芒填满了洞穴。
方鸿在火旁坐下,对面的姚泫正看着他,火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一丝暖色,她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。
方鸿从储物袋中拿出肉干和水袋,递给他一份,却见姚泫呆呆地看着他。
他拿起水袋在姚泫面前晃了晃。
姚泫眨眨眼,接过水袋。
“谢谢。”
姚泫轻声说道。
“嗯。”
方鸿点点头又摇摇头:“谢什么,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他抬手亮了亮手中的储物戒,又补充道:“还得是我谢谢你。”
姚泫抿了抿唇,低头喝起了水。
篝火上的锅炉正翻腾着热气,肉干在锅中翻的软烂,洞内温暖宜人。
洞外河水哗哗作响,夜色笼罩封闭了白日的喧闹,夜风从洞口灌进来,将火堆吹的摇曳。
一夜无话。
直到洞外投进的阳光将姚泫唤醒。
方鸿站在洞口,金色的晨光照在河面上,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,河水涣荡了倒影,将林子揉碎又聚拢。
他又拿出地图,看了看周围的地形,对比这方向。
不多时,姚泫收拾好了,走到了方鸿身边。
“能走了吗?”
方鸿偏头看了看姚泫,此时的她气色已经好上不少,身体里开始有薄薄的灵气波动,虽然还很微弱,但确实是好转的开始。
“目前活动与常人无异,就是修为这段时间还好不了。”
姚泫笑了笑,舒展了一下身躯,衣袍笼罩下的曼妙身姿在晨曦下显得神圣。
方鸿收回视线,道:“那就先走,我们目前距离河谷集市还有四百多里,计划四天内到达。”
姚泫点点头,二人踏上行程。
一直伴随二人前行的这条河流,自大漳泽流出已经也已经三百里了,伴随着周围的支流汇入,这条无名河流也渐渐变得辽阔了许多。
周围大都是茂密的森林,就连丘陵也见的少了。
方鸿走在前头开路,河边的碎石滩和灌木野开阔,他正比对着地图与周围的景象,此时却发现远处的天空似乎有一道黑点正在快速移动。
方鸿走了两天了,见到的野兽不少,但妖兽却只有先前看到的那只云犴。
眼前快速移动的是妖兽吗?
方鸿没下结论,距离太远,方鸿看不真切,但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他带着姚泫走到树后躲避黑影可能的探查,问道:“你们宗门最近的战略措施是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姚泫懵懂的睁着眼睛看着方鸿。
方鸿纠结了一下词汇,又想起眼前少女联系不上宗门,重新编织语言:“就是…你还在天蛏城的时候,禺抟宗对天蛏城和东兴城这两座城池是否看重,还是对墟市更加看重?”
东兴城距离天蛏城一千多里,是天蛏城向东大方向上最近的大型城市了,但是向北五百里,两宗在墟市争夺的火热,方鸿不确定天蛏城到东兴城这区块范围内的主要活动势力。
姚泫听的云里雾里,好半天才理解方鸿的意思。
她想了想,给出了结论:“宗门应该不会主动出击,目前宗门的重心还是放在墟市那边的化神洞府中。”
方鸿点点头:“也就是说远处巡查的修士很可能是落桑宗的人。”
话落,二人都陷入了沉默。
方鸿探出头观望片刻,远处的黑点没有转向,直直的向着一座丘陵飞去,很快的变为了一个分不清轮廓的小黑点,消失在远处的云层中。
方鸿收回身子,摇摇头道:“那个距离距离我们至少五里,目前没发现我们,但下次不见得会那么好运了。”
他说着,又将视线转移到姚泫那依旧干净整洁的法袍上——那法袍经过了一上午的奔波依旧整洁如新,其中珍贵不必多说。
“你有普通点的衣服吗?”
方鸿自身这身金衣术的法袍也不能用了,但好在他破旧衣服不少,随便裁裁也能用。
普通?
姚泫低头看了看自身这件衣服,不甚理解。
“就是城中居民穿的衣服,破旧肮脏一些,越像逃难的越好。”
方鸿耐心的解释道,将储物戒子中几件破旧衣服拿出来。
想来这位大小姐是没有的,方鸿摇摇头,将这几件破旧衣裳铺在地上,又从河边淘了些淤泥,均匀的涂抹在裤腿与衣摆部位。
随后他将几件衣服在地上滚了滚,裹上灰土,才站起身,将衣服递给姚泫。
姚泫呆呆的看着方鸿,指了指自己,似是有些不可置信道:“我也要穿吗?”
方鸿没说话,在他的眼神逼迫下,还是接过了衣服。
良久,姚泫从灌木后出来,此时的她已经换下那身白净法袍,但那身破布衣裳却依旧遮不住她出色的气质。
方鸿换回了墟市装扮,两手摸了些淤泥往脸上涂抹,见姚泫这幅模样,他顿了顿,伸出两支黑手就往姚泫脸上涂抹。
姚泫抵抗无果,只闷闷不乐的趁着方鸿不备,用衣袖擦了擦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