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床板上,方鸿双手虚握置于膝上,丹田里的气旋正以一种缓慢而沉稳的节奏转动着。
他双目紧闭,意识沉浸于气海之中,感受着那团比一个月之前凝实了何止一倍的灵气漩涡。
气旋的边缘有隐隐扩张的迹象,那是即将触碰练气三层的征兆。
差一点,只差一点。
练气三层的门槛近在咫尺,但方鸿没有急于求成,他睁开眼,吐出一口浊气。从穿越到现在一个多月了,按照修炼速度,突破也就在这几天了。
他从床上坐起,又在小小的空间内练习着他所学会的四道法术。不多时,气海的灵气消耗过半,他才停下。如今这几道法术已经有了正面作战的能力,再加上自己囤积的符篆和丹药,即便是刘三刀正面上门,他也敢与之周旋一二。
方鸿理了理自身的仪容仪表,拍了拍身上的灰,推门出了屋。
今天的墟市似乎比以往更加嘈杂。
方鸿走在主街上,耳边灌满了各种声音。他竖起耳朵,听得真切——他们在议论洞府,说是禺抟宗的人在外围找到了完整的功法残卷,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在幽骨丘陵撞见妖兽的经历。
方鸿没有凑群,而是在主街上逛了又逛。
散摊区的边上依旧是那个位置,老王头坐在他那木头箱子后面,一搭儿一搭儿地抽着他的那根旱烟,时不时张嘴吆喝着。见了方鸿,他也没搭话儿。
方鸿走了过去,蹲在摊位边上,与往常一样拿起一瓶培元丹,装模作样地看了看,嘴中却是问道:“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?”
老王眯了眯眼,斜了他一眼。这几天方鸿总会来到他摊位上蹲一会,每次留下几块灵石,两人就像聊天一般交换着信息。
“新鲜事儿?”
老王摇头晃脑,似是惋惜:“之前刘三刀的那几个老主顾最近都有些事儿。”
“有些事?”
方鸿疑惑地问道。
“嗯,新市东街那个买兽皮的陈瘸子,前几天去幽骨丘陵外收皮子,人没回来了。然后还有孙老六,借了刘三刀几十块灵石,这个月突然就没了。”
老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。
方鸿沉默着没有说话,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风暴。不见了、没回来了,在墟市的潜台词里,那就是死了。
没想到刘三刀这么快就下手了。
还好他始终不离中心城区,若是他与这些散修一样要先去幽骨丘陵讨日子的话,怕是也要遭刘三刀的毒手。
老王又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道:“那修士洞府,前两天禺抟宗已经破了第一层禁制,带回来不少东西,功法残卷、法器还有一些丹药什么的。”
“基本上已经确定了,那是化神以上的修士的洞府。”
方鸿不由得咋舌,化神期的!就凭他们几个炼气、筑基期的散修也敢去凑热闹,反正方鸿是不肯看一眼的。
老王摇了摇头,叹道:“这两天从幽骨丘陵抬回来的伤者多了不少,注意到没有?”
方鸿点了点头,这些消息他在过来的路上就已经听到过了。
往日里幽骨丘陵的妖兽分布并不密集,多数是在千邙山脉深处,这多出来的妖兽难道是从千邙山脉出来的?
“落桑宗昨天也在外围开了一道口子。”
老王吐出一口烟雾,眯着眼睛看向远方:“他们和禺抟宗各占一边,两边现在是公开抢地盘了。照这个势头下去,洞府那边迟早要闹出大动静。”
方鸿站起身,没再听老王继续说下去。他留下几枚灵石,转身就走了,但他没有直接回他的破屋,而是绕路去了墟市北边的城门。城门边上聚集了不少人,多数是进出幽骨丘陵的散修。
方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,远远地看着城门进进出出的人流。他看到好几个缠着绷带的散修被人从城外架回来,伤势不轻,大部分都是撕裂伤,很明显是妖兽作乱。有些人半个身子都被撕烂了,污血将绷带浸得透黑。城门口有不少药铺伙计正忙着给轻伤的人散发止血散,地上还散落着不少染血的绷带。
方鸿蹲在角落看了很久,心里盘算着时间线。
自从古修士洞府现世已经过了一个月,事情该发酵的都发酵得差不多了。墟市的人流已经接近饱和,以两大宗为首的势力已经在对洞府进行开发。
禁制不断被破坏,幽骨丘陵的灵气波动变得越来越频繁,这有可能会导致千邙山脉深处的妖兽被惊扰,从而引发兽潮。
两大宗和各商会自然不必担忧这兽潮,但方鸿这个底层的练气小散修显然是要退避三舍。
目前妖兽的活动范围已经接近墟市周边了,若是再过十天半个月,洞府那边又破了新的禁制,妖兽的数量和攻击性还会再上一个台阶。
等自己突破了练气三层,勉强有了点自保的实力之后再走吧,就不留在这座墟市等死了。
他快步回了破屋,将门关好,从床板下将所有的东西翻出来清点了一遍:灵石、丹药、符纸、玉简。
他这两天去商行的时候见着了一个储物袋,空间不大,价格也不高,只需三百块下品灵石。
方鸿倾尽所有将其买了下来,只余下十几块灵石应急。
不过这样也好,终于不用大包小包提桶跑路了。
方鸿还收购了一张墟市周边的地图,他仔细研究了一下:洞府与幽骨丘陵在墟市北边,他只能向南走,南边沿着大漳泽走,在大漳泽的南边有一座天蛏城,可比墟市大得多。
方鸿收拾好行李物件,确保随时都能离开。做完这一切,他坐在床板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练气二层的灵力在经脉中平缓地流动,手上渐渐浮现起岩石般的纹理,碎石掌的运气线路已经非常熟络,只需一息就能瞬间发动。
他握了握拳,岩石纹理退去,又变回那张看似平平无奇的手。
再过几天,等突破了练气三层,气海又会扩大一轮。但他知道,他这点本事在妖兽面前不值一提,他现在面对一只落单的一阶妖兽都是生死战,所以最好的策略是永远不打,不卷入任何冲突。
只可惜天不遂人愿。
方鸿最终是被一声低沉的号角声惊醒的。
那是从北边城墙的方向传来的沉密而绵长的声音,像是巨兽在胸腔里闷吼。方鸿猛地睁开眼,从床板上坐起侧耳倾听,手却伸向怀中摸着那刚买的储物袋。在接触到储物袋表面冰凉的绸缎时,号角声依旧未停,一声接着一声,一声比一声急。
在记忆中,在他十多年的记忆中,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,但方鸿知道墟市有大乱发生。
他将储物袋往怀中一放,利落的收拾一番就推门出了屋。巷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,散修们各自从各自的破屋走出,有人光着脚,有人提着包袱,还有人手忙脚乱的往身上套着衣服,这些散修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向同一个方向看去。
方鸿也对那个方向投去视线,那是北边,墟市直面幽谷丘陵的第一道防线,北拒城墙。
北边的天幕被映成一片暗红,那是弥漫的火光。
城前方向传来嘈杂的喊叫声与妖兽嘶吼的声音,混在依旧持续的号角声中,像一锅杂乱的粥,沸腾且无序。
“是兽潮!”也不知是谁惊呼出声,让整条巷子炸开了锅。
有人手忙脚乱的朝南边的城门跑去,也有人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。方鸿没有随着人群离开,他站在破屋门口,一手按着怀中的储物袋,一手扶着门框,看了看火光的位置还在城外,号角的声音规律更像是预警。
禺抟宗好歹也是风水一系的大宗,布下的防御阵法也不是吃干饭的。
思绪一段接着一段,方鸿在这时无比希望禺抟宗在此驻扎着的弟子修为再高些。
墟市地方不小,北距城墙的区域更是占地极广。方鸿不是没想过现在就出城,但若是有妖兽绕过了北拒城墙一直往南,在没有高阶修士的掩护下,南边其实更危险,而北边的城墙有不少禺抟宗的弟子,还有巡逻队,有筑基修士,有阵法的掩护,靠近强者活命的机会更大。
就目前来看,前往城墙更加安全。
号角声依旧平稳而不乱,方鸿下定了决心,扭头看了看屋里,没有什么要收拾的。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两张符篆握在手心,左手右手各一张,然后朝着北边的城墙走去。
很快就到了北边的城墙,伴随着嗡鸣声与妖兽的嘶吼越来越近,城墙上的景象也逐渐出现在他的视野中。
城墙上站满了人,有商会的护卫、宗门的弟子,还有一些被临时征召过来的高级散修,所有人都在向下扔着法术,火光风刃在城墙外炸成一片,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得粉碎。
方鸿在城墙后面见不到兽潮,但是听着外边稀稀疏疏与嘶吼的声音,莫名的紧张开始在内心滋生。
他混在人群后方,确实不知道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灰色潮水正从幽骨丘陵的方向涌来,大大小小的妖兽聚在一起,像蠕动的长满鳞甲的潮汐,疯狂的用爪牙刨着城墙的根基。
墟市建立的时间不算长久,但修筑城墙的时候很明显下了狠料,即便是几百只低阶妖兽的啃咬也没能彻底凿穿这座城墙。
但俗话说得好,蚁多咬死象,几百只低阶妖兽聚在一起,即便是筑基期修士也应付得手忙脚乱。
方鸿正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筑基修士大发神威,却不知一只噬骨鼠突然从城墙缝隙中钻了进来,浑身沾满了城墙外的污泥和兽血,绿豆大的眼珠子在火光中闪着猩红的光,它出现的一瞬间就朝着这边人群扑了过来。
不过是一只低阶妖兽而已,惊慌失措的众人很快安定下来,齐心协力将其乱棍打死。不过他们也知道,如今城墙已经破,而这只妖兽显然只是第一只。
随后又是两只噬骨鼠钻了进来,它们的出现再次扩大了这个缺口的大小。随着它们的死亡,后续又多出来几只更大的噬骨鼠。
而面对这几只气势更盛的噬骨鼠,一些散修默默地退开了。倒不是没法对付,只是他们都抱着一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。
方鸿也是如此,他始终将自己的身位维持在人群的最后方。
最终还是城墙上的一位高阶修士站了出来,挥出两道风刃将这几只噬骨鼠清缴干净,又催动法诀生成一块岩刺将那个缺口堵住。
随后他又冷冷地看着人群一眼,没有驱赶,但眼神说不出有多良善。
方鸿内心咯噔一下,似乎是在高手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。只希望这位高阶修士不要注意到他才好。
战斗持续了大半个时辰,第一波兽潮的冲击在城墙下留下无数具妖兽尸体,终于还是退了。
此刻远处的天空已经泛起白边,似乎是在宣告这场胜利的到来。
城墙是守住了,但代价也不小。
城墙的外壁被刨出了好几道深深的沟壑,几段垛口都塌了,碎石散落一地。城门口的药铺又排起了长队,这次受伤的可不只是散修,商会的护卫和大宗的弟子都受到了不同的伤势。
方鸿以为这就结束了,却见一块玉石飞上高空,将一大段文字投射天空,并有威严沙哑的男音传出:“城外设施损毁严重,即刻开始修缮。因工程紧急,从墟市户籍中抽调人手,凡在册散修,每户一丁不得逃避!”
方鸿呆呆地看着天空金光灿灿的大字,随后是户籍部的工作人员走了出来,将调查到的名称念了出来,方鸿赫然在列。
他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去了外城修缮点报道。
墟市的户籍制度是联合管理实施之后新建立的,每家每户都登记在册,逃了就是违抗联合管理指令,后果是被全城通缉。他一个练气二层的小散修,犯不着为了这种事将自己逼上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