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流拐过灌木丛之后,河床变得更宽了。水没过小腿,流速不快,踩在河底的鹅卵石上,滑溜溜的。沈知微走在前面,一只手拨开岸边伸出来的枝条,另一只手提着鞋,鞋湿了走路不方便,她干脆脱了拎在手里。林北跟在后面,学她也把鞋脱了,赤脚踩在水里,凉得龇牙咧嘴。
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。远处的山包浑圆低矮,覆盖着灰绿色的植被。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溪流变窄了,从一丈宽缩回了五六尺,水流也急了。两岸的灌木越来越密,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一人多高的树丛,枝条交错在一起,把溪流遮住了大半。沈知微拨开树枝侧身挤过去,林北在后面被枝条抽了两下。
前面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——锄头挖地的声音。沈知微拨开最后一丛灌木,眼前豁然开朗。
溪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冲积出一片不大的平地。平地上有几垄菜地,种着叶子宽大的蔬菜。菜地旁边有一间木屋,屋顶铺着干草,门口堆着劈好的柴。木屋后面是一片缓坡,坡上长满了矮树和杂草。
菜地里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正在翻地。皮肤晒得黝黑,胳膊上全是汗,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那个男人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北。他拄着锄头,用通用语说了一句话。口音很重,沈知微只听懂了“哪里来”三个字。
“南边。”
男人又看了她一眼,然后放下锄头,走到溪边蹲下来,洗了洗手上的泥。
“潮音殿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好,我这里经常有从南边过来的,都习惯了,只要你们不是那群人就行。”男人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进来坐,别站在水里。”他朝木屋走去,没有回头。
木屋不大但干净。一张木板床,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几个麻袋。屋顶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把干菜。
“坐。”男人指了指椅子。沈知微坐下来,林北坐在她旁边。男人在灶台边蹲下来,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,把一只陶壶架上去烧水。
“我叫刘五。你们叫什么?”
沈知微说了自己的名字,又说了林北的。刘五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从南边来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边不太平。”刘五把烧好的陶壶拿下来,倒了两碗热水推到他们面前。
沈知微端起碗,没有喝,碗口的热气扑在脸上。
“你一个人住这里?”她问。这不是林北在提问,是她在主动开口。
刘五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。“一个人。老伴走了三年了。”
“怎么不搬到镇上去?”
“住惯了。”刘五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这里清净。南边闹腾,北边也闹腾,就中间这一段,没人管。”
沈知微看着碗里的水。“北边有什么?”
“废墟。老早以前的一座城,塌了几百年了。偶尔有人去那边捡东西,从我门前过,歇一晚,第二天接着走。”刘五指了指门外的土路,“那条路往北,走七八天,就到了。”
“去捡什么?”
“灵石。破铜烂铁。运气好的捡到一两块,拿去卖给修士,换点粮食布匹。”刘五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赶集买菜,“也有人去了没回来。北边有妖兽,不大,但咬死个把人足够了。”
“今晚你们可以住这里。我老骨头上年纪了,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,你们看着不像作恶的人,如果准备留下来的话,每天帮我干点杂活就行。”
灶膛里的火还没灭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沈知微靠着墙闭上眼睛,把《青木长春诀》从怀里摸出来,就着灶膛里的火光翻到第一页。陈默教过她前三层的心法,但心法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她读到深夜,有些内容反复读了几遍还是不明白,有些句子一读就通。不明白的那些,她记在心里,等以后慢慢想。
第二天早上,阳光从木屋的缝隙里漏进来。林北还在睡,脑袋歪在枕头上。刘五不在屋里。
沈知微推开门,刘五已经在菜地里干活了。
“刘叔,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。”她走过去蹲在菜地边上。
刘五停下来,拄着锄头看着她。
“住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个月。”
“我这里不管饭。你自己找吃的。”
“我会。”
刘五指了指木屋后面的一片荒地。“那边,你要能开出来,可以种菜。”
沈知微从刘五那里借了一把砍刀和一把锄头。她先把地上的灌木砍倒,林北在后面把枝条拖走。两个人干了一个上午,空地清出了三分之一。
下午她让林北继续清地,自己沿着溪流往上游走。走了两里地,溪流在一处断崖下面分了岔。左边岔流从崖壁裂缝里涌出来,右边岔流从崖底石洞里流出,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她蹲下来捧起右边的水闻了闻——硫磺味,不是矿,是温泉。
沿着左边岔流继续往上。崖壁颜色从灰黑变成红褐,像生了锈。沈知微攀着石缝往上爬了几步,用手摸了摸那层红褐色的岩面。岩石很硬,表面粗糙,刮下来的粉末放在舌尖舔了一下——涩的,带金属味。铁矿石。
从崖壁上滑下来,又往东走了一里地,一条干涸的河沟横在面前。河床的碎石里有几块泛绿的石头。铜矿石。沈知微捡起一块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她抬头看了看河沟的走向——从东边的山丘过来,往西边的溪流去。
天快黑了,她没有继续走。
回到木屋的时候,林北已经把空地清了大半,正坐在门口喝水。刘五在灶台边做饭,锅里煮着粥。
沈知微把那块铜矿石放在桌上。刘五看了一眼石头,又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真是找矿的?”
“嗯。”
刘五把粥盛了两碗推到他们面前。沈知微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粥很稀,但很香。
夜里躺在木板床上,听着外面的虫鸣声。林北睡在地上,呼吸很沉。沈知微回忆着陈默当初教过的方法,闭上眼睛运转体内的灵力,丹田里的气旋缓缓转动,一丝一丝地吸纳着天地间的灵气。
灵力从丹田出发,沿着脊柱往上,经过命门、至阳、灵台。每一步都很慢,像是在爬台阶。到了夹脊穴那里,灵力像是遇到了一堵墙,堵住了。她试了几次,灵力都散在了夹脊穴下方,怎么都提不上去。
不急。
她放松身体,把意念从灵力上移开,不去想“冲过去”这件事。只是让灵力在那里聚着,像水积在堤坝后面,等着它自己找路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夹脊穴那里忽然一松。不是冲开的,是渗过去的——像是堤坝下面裂了一条细缝,水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挤了过去。
灵力涌到了肩胛骨之间。
离炼气三层还差得远。但灵力第一次过了夹脊穴,这意味着她的经脉正在慢慢打开。沈知微睁开眼,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她闭上眼睛,又试了一次。这一次比第一次顺利,灵力在夹脊穴那里没有停留太久,虽然还是慢,但能过去。
林北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沈知微没有理他。她继续运转灵力,一遍,两遍,三遍。每一遍都比上一遍顺畅一些。到了第五遍的时候,灵力从丹田到肩胛骨之间已经不需要停顿了,虽然还是很慢,但像是一条小溪,自己会流。
她在心里数了一下,从开始修炼到现在,已经快一个月了。
一个月的逃亡、饥饿、恐惧,到现在终于能停下来,坐在这间木屋里,安安静静地运转灵力。
沈知微睁开眼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木屋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地面的泥土上。
她坐起来,穿好鞋,推开门。林北还在睡。
刘五在菜地里拔草。他蹲在那里,一根一根地拔,拔得很慢。
沈知微走过去,蹲下来,帮他拔。
刘五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蹲在地里,一人拔一行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晒在背上,暖洋洋的。沈知微拔着拔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来这个世界快两个月了,还没有好好看过这里的太阳。跟地球上的太阳差不多,都是圆的,都是亮的,都会从东边升起来、西边落下去。但她知道这不是地球。这里的空气不一样,这里的草不一样,这里的石头不一样。什么都跟地球不一样。
她拔完一行,站起来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
那条路往北走七八天,就到了刘五说的废墟。废墟里有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至少现在,她不急着去。
她回到木屋后面的荒地,拿起锄头,继续开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