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兄你……”苏砚下意识后退,手已背在身后,随时准备施展术法。
“我怎么?”江黟笑了,将嘴角彻底咧开,露出尖利的牙齿。
他缓缓起身,灰布袍下的身躯开始扭曲、拉长,皮肤表面浮现细密的青黑色鳞片纹路。
苏砚猛地站起,急退三步:“师弟忽然想起还有要事,先行告退!”
他转身欲走,却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“刺啦”声。
回头瞬间,呼吸骤停。
竹榻上已无人,只有一条水桶粗细的暗紫色巨蟒盘踞在矮几旁,蟒身布满诡谲的暗金纹路,头颅高高昂起,琥珀色的竖瞳锁定苏砚,猩红信子吞吐不定。
最骇人的是,那蟒首依稀还保留着江黟的五官轮廓,在鳞片覆盖下扭曲变形,形成一张半人半蛇的恐怖面孔。
“别急着走嘛。”巨蟒开口,声音黏腻,还带着一点江黟的语调,却混入了蛇类的嘶鸣,“让师兄尝尝,水木双灵根的修士……是什么滋味。师兄还未尝过!”
蟒身射出,瞬间缠绕上苏砚的身体。
冰冷滑腻的鳞片贴紧皮肤,收紧的力道让苏砚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蟒首游弋至他面前,信子几乎舔到他的鼻尖,口中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苏砚浑身冷汗如雨,心脏狂跳,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强压恐惧,嘶声道:“江师兄这是何意?宗门严禁残害同门,师兄难不成真想吃了师弟?纵是师兄不惧门规,事后怕也不好向宗门交代吧!”
“师弟当真会说笑,本宗乃是魔宗,杀区区一个记名弟子谁又能说些什么?师弟当真有些天真!”
听到这话苏砚反而松了口气。
还好,宗门果然不许师兄滥杀。
“师兄不必再装了,若是真想吃了师弟,师弟还能活到现在?更别提还亲自给师弟解释一番,难不成是想让师弟当个明白鬼?”苏砚自知害怕无用,侧头平静地和师兄竖瞳对视。
一人一蛇在小院中僵持,构成一幅诡异的画面。
巨蟒的竖瞳死死盯着他,信子颤动。
三息,五息,十息。
忽然,缠绕的力道一松。
巨蟒身形开始收缩、变形,鳞片退去,重新化为人形。
江黟好整以暇地坐回竹榻,灰布袍完好无损,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象。
只有他眼中残留的暗紫色竖线,证明苏砚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并非错觉。
“倒有几分胆色。”江黟执壶斟酒,语气恢复平淡,“坐下说话。”
苏砚内心松了一口气,赌对了。
事实上苏砚也不确定,他能肯定的只是宗门确有规定,大概是不得杀刚入门的弟子。
但他不能肯定师兄不会强杀他,一个死了的天才,和一位筑基修士相比。
显然师兄最多会受点处罚,甚至不会受到处罚,毕竟谁愿意为了苏砚得罪一个筑基修士?
腿脚发软,勉强坐回原位,后背衣衫已湿透。
可怕的是身为筑基修士的师兄,全然没有用武力让他屈服。
“祭品的事,可以。”江黟饮尽杯中酒,“丹药留下,算定金。另外,你欠我一个人情,何时讨要,我说了算。”
苏砚长舒一口气,成了!
随后将玉瓶推过去:“多谢师兄。”
江黟收下丹药,右手在储物戒上一抹,一具灰白色的东西“哗啦”落在几上。
是具人形骸骨。
骨头灰败,多处断裂,头颅歪斜,眼眶空洞。
看大小,是个少年。
苏砚脸色瞬间铁青。
“师兄,”他声音发颤,“《蟾宫九蜕》需以血肉之躯为祭,这具骸骨……”
“哦,血肉之躯啊。”江黟恍然,却毫无歉意,“不巧,手头只剩这个了。你若不要,下月十五再来,或许能有新货。”
下月十五?雏蟾试都结束了!
苏砚拳头猛地攥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他死死盯着那具骸骨,又看向江黟漫不经心的脸,胸中怒火几乎要炸开。
他在耍自己!可恶,老不死的畜生!
但他看见了,江黟眼底那丝玩味。
他在等着他发怒,等着他动手。
不能怒。
不能动手,动手就要死,筑基修士杀个对他出手的弟子合情合理!
苏砚缓缓松开拳头,垂下头,拱手。
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,江黟只听见苏砚平稳的声音传来:
“今日多谢师兄赐教,师弟……受益匪浅。”
他带着那具骸骨转身,走向门口。
诡道蟾宗不愧为第一魔宗!
就在苏砚即将踩出门的时候,江黟忽然开口:
“等等。”
苏砚动作顿住。
转身,这次没再行礼,“师兄,还有什么赐教?”
江黟盯着他看了许久,眼中玩味渐渐褪去,转为复杂。
他看得懂苏砚最后离去时的眼神,这人和他是同类,得罪后,放他离去必有大患!
杀了他代价太大,如此只剩下一条路了。
最后,他轻轻点头夸赞道:
“能忍到这一步,倒是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他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右脚轻轻一跺。
地面微震,槐树下的泥土翻涌,一具完整的尸体破土而出。
锦衣少年,面色青黑,正是张才任。
尸体看起来保存完好,甚至皮肤还有弹性,只是眼眶空洞,隐隐有灰气缭绕。
“拿去吧。”
江黟弹指,一段简单的控尸口诀传入苏砚脑海,“最基础的控尸术,能让他听令行走。要炼成化身,需你自己用《蟾宫九蜕》法门祭炼。记住,七日内必须完成初步炼制,否则魂魄消散,这尸体就真废了。”
苏砚看着那具尸体,又看看江黟,一时无言。
是什么让他转变了想法,此事难道有诈?
“交易照旧。”江黟走回竹榻坐下,“丹药我收了,你欠我一个人情。另外,这血税值五十枚下品灵石,十年内还清。”
血税?
不管了,既然给了,先收下再说。
苏砚沉默片刻,将骸骨推回,起身走向尸体,施展刚学的控尸术。
张才任的尸体僵硬迈步,跟在他身后。
走到门边时,江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苏师弟,今日教你第一课。在诡道蟾宗,任何人都不可信。承诺、交易、情分,在这里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能信的,只有你握在手里的实力,和实实在在的利益。”
苏砚停步,没有回头。
“今日我戏弄你,骗你,最后又给你真的,你可知为何?”
苏砚缓缓转身。
江黟倚在竹榻上,手中把玩着那枚蕴灵丹玉瓶,暗紫色竖瞳在昏光下幽深如潭:
“因为我想看看,你是会怒而出手,还是会忍辱吞声,或是……假意顺从,心里却记下这笔账,等将来有机会,连本带利讨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属于“江黟”的笑容:
“你选了第三种。很好,这才能在蟾宗活下去。这才值得我投资。”
但实际真的如此吗?苏砚表示怀疑。
苏砚深深看了他一眼,躬身一礼,带着尸体推门而出。
门在身后合拢。
月光清冷,夜风拂过,苏砚站在槐树下的阴影里,许久未动。
“任何人……都不可信。”
他低声重复,转身没入夜色。
屋内,江黟将蕴灵丹倒出,乳白色的丹药在掌心滚动。
他凝视片刻,忽然一笑:
“如此一来,便有三人了。这苏砚倒是意外之喜!”
仰头吞下丹药,闭目运功。
皮肤下,细密的青黑色鳞片纹路再次浮现,缓缓游走,最后汇聚在丹田位置,形成一个诡异的蛇盘印记。
窗外月光偏移,照亮他半边脸庞。
那脸上,浮现出一种近乎饥渴的期待。
“金丹之道……快了,就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