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宝阁开业后第七天,江渡收到了落云宗内门执事的正式传讯。
传讯符是金色的,这在宗门里代表“重要商务函件”。刘胖子捧着这道符的时候,手都在抖:“哥,金符!内门执事堂的金符!我干了二十年都没见过这玩意儿!”
江渡接过来看了一眼,内容很简单:三日后辰时,内门议事堂,宗门商业会议。
落款是执事堂首席执事——裴元庆。
“裴元庆?”江渡念出这个名字,看向刘胖子。
刘胖子的脸色变了:“裴执事?他可是内门出了名的铁面阎王,掌管宗门物资调配二十年,从来没笑过。听说去年有个外门管事贪墨了三十块灵石,被他直接送去矿场挖了半年矿。”
“那就更得去了。”江渡把金符收进怀里,“正好有些事想问问。”
刘胖子急得直跺脚:“哥,你悠着点!那可是内门的地盘,你一个练气三层的外门弟子,去了不得被人当猴看?”
江渡笑了笑:“放心,我又不是去打架的。”
三天时间,江渡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把铺子里的库存清点了一遍,列了张详细的清单。第二件,让刘胖子去坊市打听了百宝阁最近七天的销售情况。
刘胖子回来的时候,脸色很古怪:“哥,百宝阁这几天生意确实好,但卖得最好的不是菜刀和止血符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引气丹。”刘胖子说,“比咱们便宜三成,而且量大。听说他们直接从丹阳宗进货,成本比咱们低一半。”
江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引气丹是修仙界最基础的丹药,相当于修真界的“感冒药”。练气期弟子修炼需要,筑基期修士偶尔也用得上。这东西利润薄,但走量大,是检验一个宗门商业实力的风向标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就是,”刘胖子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百宝阁的东家,是丹阳宗一个长老的小舅子。那人姓孙,叫孙百川,在丹阳宗外门待了十年,修为才练气七层,但做生意很有一套。”
江渡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第三天一早,他换上外门弟子的青色道袍,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带着那张库存清单,往内门议事堂走去。
落云宗的内门和外门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外门是低矮的瓦房,石板路坑坑洼洼,灵气稀薄得像城里的空气。内门则是飞檐斗拱,白玉台阶,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雾。江渡走在白玉台阶上,感觉每吸一口气都在涨修为——虽然涨得很慢。
议事堂在内门深处,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。门口站着两个筑基期的内门弟子,看到江渡走过来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“外门的?”左边那个弟子拦住了他,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江渡掏出金符递过去:“奉裴执事之命,前来参会。”
两个弟子看到金符,表情立刻变了。右边那个接过金符仔细看了半天,确认不是伪造的,才还给他:“进去吧,二楼左转第三间。”
江渡点了点头,推门进去。
议事堂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。一楼是空旷的大厅,摆着几排椅子,墙上挂着落云宗历代宗主的画像。二楼则是独立的会议室,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,只有左转第三间开着。
他走进去的时候,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
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外门弟子。有的穿着内门执事的紫色长袍,有的穿着长老的墨绿色法袍,还有两个穿着其他宗门的服饰——大概是外宗派来的代表。
所有人的修为都在筑基期以上,最高的那个长老,江渡看不透,估计至少是金丹期。
而江渡,练气三层。
他走进来的那一刻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带着同样的表情——惊讶、不解、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。那个金丹期的长老甚至皱了皱眉,像是在说“怎么混进来个小孩”。
江渡面不改色,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,把清单放在桌上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屋里重新恢复了交谈声,但明显有人在用眼神交流。江渡能感觉到,至少有四五道神识在他身上扫来扫去,大概是想确认他的修为是不是隐藏了。
可惜没有。他确实是练气三层,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中年人。
这人约莫四十来岁,面如刀削,眼神凌厉,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。他走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江渡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裴执事。”
“裴师兄。”
“裴前辈。”
称呼各不相同,但语气里都带着恭敬。
裴元庆扫了一圈屋里的人,目光在江渡身上停了两秒,然后走到主位坐下:“都坐吧。”
众人落座。裴元庆开门见山:“今天叫大家来,是为了一件事——下季度的宗门物资调配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落云宗下辖八个外宗,十二个附属家族,加上本宗内门外门,总人数超过三万。每季度的灵石、丹药、符箓、法器,都需要统筹分配。”
说着,他拿出一份账册,翻开:“上季度,灵石缺口三千七百块,丹药缺口八百瓶,符箓缺了一万两千张。这个季度,缺口只会更大。”
屋里一片沉默。
那个金丹期的长老开口了:“裴执事,丹阳宗那边怎么说?他们不是答应今年多供一批丹药吗?”
“答应了,但提了条件。”裴元庆面无表情地说,“他们要我们让出青木矿场三成的开采权。”
“这怎么行!”另一个执事拍桌子站了起来,“青木矿场是咱们的核心资源,给他们三成,以后咱们的灵石怎么办?”
“所以今天叫你们来,就是商议对策。”裴元庆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“各位有什么想法,尽管说。”
屋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,随即开始了七嘴八舌的讨论。有人说应该跟丹阳宗硬刚到底,有人说应该去找其他宗门合作,还有人建议压缩内门弟子的配额,优先保证外门弟子的基本需求。
江渡一直没说话,安静地听着。
他注意到一个规律:所有人讨论的焦点,都是“怎么分配有限的资源”。没有人问——为什么资源会不够?为什么不能生产更多的资源?
这个问题,在修仙界似乎是个禁忌。
因为修仙界的底层逻辑是“天材地宝有限,强者得之”。资源是固定的,分配是零和的,你多拿一块灵石,别人就少拿一块。这种思维根深蒂固,从上古时期就刻在了每个修士的骨子里。
但江渡不是修仙界的人。他来自一个把“蛋糕做大”当口头禅的世界。
讨论持续了半个时辰,始终没有定论。裴元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那个金丹期的长老也开始不耐烦了。
就在这时,裴元庆的目光忽然落在江渡身上:“你就是那个开杂货铺的外门弟子?”
屋里安静了。所有人再次看向江渡,这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。
江渡站起身,拱手行礼:“弟子江渡,见过裴执事。”
裴元庆摆了摆手:“不必多礼。你铺子的事我听说了,能跟百宝阁抢生意,有些本事。今天叫你来,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江渡点了点头,走到桌前,把自己那张清单铺开:“裴执事,各位前辈,我这里有一份数据,想给大家看看。”
众人凑过来看。
清单上写得密密麻麻,全是江渡铺子开业以来的销售记录。卖了多少止血符,多少菜刀,多少引气丹,每样东西的成本和售价,都清清楚楚。
“开业至今二十六天,总营业额三千七百块灵石,净利润五百二十块。”江渡说,“其中止血符卖得最多,占四成;菜刀次之,占三成;引气丹占两成;其他杂项占一成。”
“但这二十六天,我铺子的销售额一直在下降。”江渡话锋一转,“不是因为没客人,而是因为百宝阁开业后,抢走了我三成的客户。”
有人皱起了眉头:“你的意思是,让宗门帮你对付百宝阁?”
“不。”江渡摇头,“我的意思是,百宝阁能做到的事,宗门为什么做不到?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那个金丹期的长老开口了,语气带着一丝不屑:“宗门不是商号。宗门要做的是培养修士,维持传承,不是像市井商贩一样斤斤计较。”
“但宗门需要灵石。”江渡说,“没有灵石,丹药从哪来?法器从哪来?符箓从哪来?培养修士的每一块灵石,都是从商业交易里来的。”
金丹期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在教本座做事?”
“不敢。”江渡不卑不亢,“弟子只是想说,宗门现在的物资调配模式,有优化的空间。”
裴元庆忽然开口:“说下去。”
江渡深吸一口气,把自己准备了三天的话,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:“现在宗门的物资调配,是‘统购统配’模式。每季度由执事堂统计需求,然后统一采购,统一分配。这种模式的优点是稳定,缺点是效率低、成本高。”
“效率低?”有人不解。
“举个例子。”江渡说,“上季度丹药缺口八百瓶,但执事堂采购的时候,是按照‘平均需求’来买的。可实际上,不同弟子的需求不一样。有的弟子修炼速度快,需要更多引气丹;有的弟子刚入门,需要的是筑基丹。用同一个标准去配,必然有人多有人少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,是让每个弟子自己买?”裴元庆问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江渡说,“弟子建议,把‘配给制’改成‘供给制’。”
这个词一出口,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裴元庆的眉头皱得更紧:“有什么区别?”
江渡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配给,是‘我给你们什么,你们就什么’。供给,是‘你们需要什么,我卖什么’。这不仅仅是一个字的区别——这意味着,对面坐着的人,不再是分配对象,而是客户。”
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那个金丹期的长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其他执事面面相觑,有人若有所思,有人满脸不屑,还有人直接笑出了声。
“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。”一个筑基后期的执事拍着桌子站了起来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宗门传承数千年,物资调配制度也沿用了数千年,你说改就改?”
“弟子没说改。”江渡平静地说,“弟子只是提供一个思路。至于怎么执行,还需要各位前辈商议。”
“思路?”那执事冷笑,“你这思路,说白了就是让宗门做生意。宗门是修仙之地,不是坊市!让弟子们像市井小民一样讨价还价,成何体统?”
“那弟子问一句,”江渡看着他,“百宝阁开业后,宗门的丹药采购量减少了几成?”
那执事一愣。
“弟子打听过,上个月宗门从丹阳宗采购的丹药,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。”江渡说,“不是因为需求少了,而是因为弟子们私下从百宝阁买了更便宜的。这笔灵石,流到了丹阳宗一个长老的小舅子口袋里,而不是留在宗门。”
屋里再次安静。
裴元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盯着江渡看了很久,眼神从审视变成了若有所思。
“你的意思是,让宗门自己开铺子?”他问。
“不止。”江渡说,“弟子建议,宗门可以成立一个独立的商业机构,专门负责物资采购和销售。这个机构不归执事堂管,也不归长老会管,而是作为一个独立部门,自负盈亏。”
“自负盈亏?”金丹期长老皱眉,“如果亏损了呢?”
“亏损了,就说明这个机构没有存在的价值,裁掉就是了。”江渡说,“但如果盈利了,这笔灵石可以用来补贴弟子们的修炼费用,也可以用来采购更好的法器、丹药、符箓。甚至,可以用来扩建宗门。”
“说得好听。”另一个执事哼了一声,“你练气三层,懂什么商业?”
江渡笑了:“弟子确实修为低微,但弟子开铺子二十六天,净利润五百二十块灵石。而执事堂上季度采购丹药,多花了至少八百块灵石在中间环节上。这笔账,弟子算得清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在了在场所有人的痛处。
那个金丹期长老的脸色变了,裴元庆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。其他执事有的低头,有的侧目,有的假装在看账册。
因为江渡说的是事实。
宗门的物资采购,确实存在大量的中间环节。从丹阳宗进货,要经过丹阳宗的外门、内门、长老会,再到落云宗的采购执事、仓库管事、分配执事,层层加价,层层盘剥。一块灵石的成本,到弟子手里,至少变成了两块。
而百宝阁直接从丹阳宗进货,省去了所有中间环节,自然便宜。
“你说的商业机构,”裴元庆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,“你有人选吗?”
江渡摇了摇头:“弟子只是提建议,人选是执事堂的事。”
“如果,”裴元庆盯着他的眼睛,“本座让你来管,你敢接吗?”
屋里炸开了锅。
“裴执事,这怎么行!”
“他一个练气三层的外门弟子,怎么能管这等大事?”
“开玩笑!这简直是儿戏!”
江渡也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裴元庆会这么直接,也没想到这位铁面阎王,竟然有这么大胆的决策。
但转念一想,他明白了。
裴元庆不是信任他。裴元庆是没得选。
宗门内部派系林立,任何一个人上位,都会打破现有的平衡。而江渡——外门弟子,练气三层,毫无根基——恰恰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选择。因为他没有威胁,没有背景,随时可以替换。
这是一颗棋子。
但江渡不介意做棋子。因为棋子,也有下棋的机会。
“弟子愿意一试。”江渡拱手,“但弟子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个机构必须独立运作,不受任何部门干涉。”江渡说,“弟子需要自主采购权、定价权、人事权。亏了,弟子担责;赚了,宗门分三成利润。”
“三成?”金丹期长老皱眉,“宗门出资源,你只给三成?”
“弟子出脑子。”江渡笑了笑,“而且,如果弟子没猜错,这个机构一开始,需要宗门投入至少五千块灵石作为启动资金。这笔钱,弟子赚回来之后,会连本带利还给宗门。但利润分成,三成不能少。”
屋里再次安静。
裴元庆的手指敲得更快了。他盯着江渡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,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。本座给你一个月的时间。一个月后,我要看到成果。如果不行——”
“弟子提头来见。”江渡接过话茬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。
裴元庆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微微抽动——那是他二十年来,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类似“笑”的表情。
“散会。”
众人起身,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江渡收起清单,刚准备离开,身后传来裴元庆的声音:“江渡,留一下。”
他转过身。屋里只剩下他和裴元庆两个人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是谁教你的?”裴元庆问。
“没人教。”江渡说,“弟子自己想的。”
“自己想的?”裴元庆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一个练气三层的弟子,能有这种见识?你当本座是三岁小孩?”
江渡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弟子来自一个偏远小镇,家里是开杂货铺的。从小耳濡目染,略懂一些商业门道。”
这是实话——只不过那个“偏远小镇”不在这个世界。
裴元庆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记住你说的话。一个月。”
江渡拱手行礼,转身走出了议事堂。
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内门的灵气果然浓郁,连呼吸都带着甜味。
他走出内门,回到外门那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,远远就看见刘胖子蹲在铺子门口,一脸焦急地张望。
“哥!怎么样?”刘胖子看到他,噌地一下站起来,“没挨打吧?”
“没有。”江渡笑了笑,“不但没挨打,还接了个大活。”
“大活?”
“宗门要成立一个商业机构,我负责。”江渡说,“一个月内,要赚回五千块灵石的启动资金。”
刘胖子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惊恐,又从惊恐变成了绝望:“哥,你疯了吧?五千块灵石?一个月?咱们铺子一个月才赚五百!”
“所以得想想办法。”江渡走进铺子,在柜台后面坐下,拿出一张新的符纸,“首先,得解决引气丹的问题。”
“引气丹?”刘胖子跟进来,“百宝阁卖得比咱们便宜三成,咱们怎么打?”
“不打。”江渡提起符笔,在符纸上画了一条线,“咱们换个思路,不卖引气丹了。”
“不卖了?”刘胖子更懵了,“那卖什么?”
江渡抬起头,露出一个让刘胖子后背发凉的笑容:“卖‘引气丹体验装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