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强忍着脑海中的剧痛,他浑身颤抖着哭喊出声。
“宗……宗主饶命!弟子什么都不知道。是王执事!他嫌弟子碍事,说弟子这根柱子挡了他的阵法线路,一脚将弟子踹到了阵台边缘的死角里。”
“后来阵法就炸了,王执事吐了好多血,弟子是被震飞出去的,一直躲在坑里不敢动弹,求宗主饶命啊!”
这番话,七分真三分假。王胖子确实死了,阵法也确实炸了。
而他作为一个没有半点修为的杂役,被踹到死角从而侥幸捡回一条命,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解释。
因为高高在上的修仙者,永远不会相信一只蝼蚁有能力去破坏一座大阵。
更何况,旁边还有一位长老在替他背书。
赵无极适时地冷哼一声,看向陆沉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“宗主,这种命贱如草的杂役,连阵纹是什么都看不懂。留他一条狗命,不过是师弟看这地宫血污满地,总得留个活口来收拾这烂摊子。”
林啸天盯着陆沉看了半晌,眼中的狐疑终于彻底消散。
一个刚刚冲开一丝窍穴的废物,确实不可能有这等瞒天过海的本事。
他收回威压,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,转头看向那方虽然受损,但仍在勉强运转的血阵核心。
那里,一颗由三百名杂役生机凝聚而成的暗红色血灵珠,正散发着妖异的光芒。
“罢了。万幸阵法虽然受损,但这血灵珠倒是保住了七成。”
林啸天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只要能用这珠子里的灵气堵住上宗岁贡使者的嘴,我落霞宗便能再苟延残喘三年。”
他转头看向赵无极,语气重新恢复了威严:“赵师弟,这地宫的烂摊子就交由你来处置。”
“宗主放心,师弟定当处理得滴水不漏。”赵无极微微躬身。
“嗯。”林啸天点了点头,再也没有多看跪在地上的陆沉一眼,大袖一挥,带着另外两名长老化作遁光匆匆离去。
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准备——转化血灵珠中的灵气,使其不沾血气。
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消失在地宫尽头,陆沉紧绷的后背才微微垮了下来。遍布血迹的青石板上,已经积下了一滩他渗出的冷汗。
“宗主好走。”
赵无极缓缓直起身,转过头,阴冷的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身上。
此刻的地宫,又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赵无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,“脑子转得够快,也够狠。你这套说辞,老夫很满意。”
陆沉依旧单膝跪地,声音平稳:“全赖长老神威,弟子不过是顺势而为。”
“起来吧。老夫说过的话算数。”赵无极随手扔出一枚黑色的铁质令牌,落在陆沉面前的血水里。
“这是外门执事的身份腰牌。从现在起,你就是这外门新任的执事。”
陆沉捡起那枚沾血的令牌,入手冰凉。
“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。”赵长老缓步走到陆沉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“这执事的位子,不是让你享清福的。老夫要你在一日之内,将这地宫里所有活祭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做好了,你这条命暂时能留着。若是说什么不该说的,牵连到老夫……”赵无极眼中寒芒一闪。
“老夫会让你体会一下,什么叫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“弟子定当竭尽全力,不留后患。”陆沉深深低头。
“哼。”
赵无极不再废话,今天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也让他有些心神不宁,他必须尽快回去消化那颗噬灵珠里的灵力。他身形一闪,化作一道长虹破空而去。
地宫内,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刺鼻的血腥味,和几百具干瘪的尸体。
陆沉站起身,轻轻拍了拍膝盖上的血泥。他看着赵长老离去的方向,眼中再没有半点装出来的敬畏。
在林啸天眼里,他是个连阵纹都看不懂的废物。在赵无极眼里,他是个为了活命可以摇尾乞怜、好用且听话的恶犬。
这就足够了。
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,最高明的伪装,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毫无威胁,并且对他们有用。
就在陆沉转身准备清理地宫的瞬间。
“嗡——”
脑海深处,谛听残片再次发出一阵轻颤。
但这一次,没有刺骨的剧痛,也没有抽干他体内那刚刚凝聚出的一丝微弱灵力。
陆沉清晰地感应到,识海中那枚古老残片的表面,刚才从噬灵珠里强行掠夺来的那股暗红色精纯灵气,正飞快的消散。
伴随着那股暗红灵力飞速见底,远在主峰之上的一段的神识交谈,被谛听强行扯下了一角帷幕,断断续续地在陆沉脑海中回荡。
“……赵无极……必有猫腻……”
“……稳住上宗……绝不能走脱……”
“……岁贡之后……封山……连同那杂役……抽魂炼魄……”
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,谛听残片表面那层掠夺来的暗红光晕彻底消散殆尽。
残片上古老的纹路迅速黯淡,化作一块极其普通的灰暗石片,彻底陷入了沉寂之中。
陆沉眼睛一凛。
刚刚谛听捕捉到的应该是落霞宗宗主和两位内门长老的对话。
作为曾经的顶尖破译者,陆沉立刻凭借直觉,明白了谛听残片所遵循的底层逻辑。
想要跨越空间,强行穿透一位宗主级大能的神识屏障去捕捉传音,所耗费的底蕴是极其恐怖的。
所以,谛听残片直接消耗完了刚刚从大阵中汲取的能量
陆沉知道,在自己能够提供足够庞大的灵力供养之前,谛听残片恐怕要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休眠了。
虽然付出了刚到手的全部底蕴,虽然截获的信息极其零碎,但这已经足够了。
陆沉那缜密到可怕的大脑,瞬间将这些词句拼凑出了这背后的完整杀局。
“抽魂炼魄么,呵呵”
陆沉站在血水之中,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惊恐,反而透出一种冰冷到了骨子里的清醒。
原来,这落霞宗里全都是各怀鬼胎的演员。
宗主林啸天看似被蒙蔽,实则是洞若观火。他现在不发作,只是为了稳住赵长老,好一起应付上宗的岁贡使者。
等使者一走,他便会立刻关门打狗,逼赵无极吐出私藏的宗门底蕴。
而自己这个刚刚接任的知情者执事,自然也是被顺手抹杀的陪葬品。
留给他的时间。
只有一个月。
一个月的死缓么?
陆沉伸手入怀,摸了摸那块冰冷的外门执事腰牌。
赵无极以为扔块牌子就能让他乖乖当狗,却不知道这牌子在宗主眼里,同样也是一张早已写好名字的催命符。
陆沉缓缓站直了身体,目光冷漠地环视着满地干瘪的尸体。
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修仙界,既然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,都心照不宣地把他当成一枚随时可以碾碎的棋子。
那他不介意,在这个暗潮汹涌的死局里,做那个真正掀翻棋盘的人。
一个月,足以改变很多事了。
陆沉收起思绪,将那块冰冷的铁质腰牌攥紧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强忍着身体几乎散架的剧痛,开始在幽暗的地宫中移动。
这种拿活人当耗材抽取灵气的禁忌之事,在任何宗门都是绝密,若是传出去,落霞宗顷刻间便会成为众矢之的。
也正因如此,这里的防范极其严密,除了像王胖子这样经手的执事和长老,没人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眼下的当务之急,是把这满地破绽的烂摊子收拾妥当。
他找来几块破布,擦干净了自己之前被绑在那根青铜柱周围的异常血迹,抹平了自己挣扎和反抗的痕迹。
接着,他用尽全身力气,将一块崩裂的沉重石台推倒,胡乱地压在了王胖子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上。
做完这一切,陆沉喘着粗气,顺着阴冷的石阶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地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