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清晨微冷的山风吹在陆沉脸上，让他因为剧痛和疲惫而有些混沌的大脑重新清醒。
赵无极让他接替外门执事的位置，但陆沉现在面临着一个极其现实的尴尬处境——他根本不知道王胖子的住宅在哪。
他只能按照脑海中残存的一丝关于劳作路径的肌肉记忆，顺着运送尸体的偏僻甬道，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地宫。
地宫出口连接着一片连绵的荒山，这里终年被灰色的浓雾笼罩，是宗门处理废料的禁地。
陆沉顺着迷雾中的小道走了半个时辰，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扁担晃动声。
“谁？是王头儿吗？”一个压抑着恐惧、刻意放低的声音在雾气中响起。
陆沉眼神一凝，身体本能地紧绷，右手死死按住了怀里的腰牌。
迷雾中走出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，浑身散发着一股洗不掉的馊味。看到浑身是血的陆沉时，那汉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，眼底全是惊骇。
“丁……丁四九？你这身血这么回事？昨晚王头儿不是带你们去矿下了吗？其他人呢？”
陆沉低着头，瞳孔中却是一片冷静的审视。
丁四九。看来这就是“自己”在这外门的身份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故意让身体剧烈颤抖起来，牙齿咯咯作响，像是被吓疯了一般，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腰牌，声音嘶哑地低吼。
“别过来！赵长老说了，王头儿贪了矿上的东西，被震死了，其他人也都被害死了！长老看我命大，把这牌子给了我，让我去王头儿房里拿账册。”
“王头儿死了？！”那汉子惊叫一声，但随即目光就被陆沉手中那块黑沉沉的令牌吸住了。
外门执事的身份铁牌，在他们这些连正式弟子都算不上的杂工眼里，就是生杀予夺的圣旨。
汉子眼中的怀疑瞬间变成了狂热的谄媚，他猛地一拍大腿，连腰都弯了下去：“哎呀您看我这嘴，您这是撞了天大的仙缘啊！能被赵长老看中，您以后就是咱们外门的一片天了！”
陆沉依旧维持着那种惊魂未定的模样，哆哆嗦嗦地问：“我……我脑子里现在乱得厉害，赵长老说让我去王执事的院子，可我这路怎么都记不清了，你……你带我去。要是误了长老的事，咱们都得死！”
“不敢耽误！绝对不敢耽误！”汉子赶紧捡起扁担，在前头领路，嘴里还不停地巴结。
“您受了惊吓是正常的。那地底里听说有脏东西，听说只要能撑过一轮不死的，那都是有大气运的人。您这就是大难不死，必有后福啊！”
陆沉跟在后面，步伐踉跄，却借着汉子的卖弄，开始飞快地套取这个世界的信息。
“气运？我只感觉到赵长老吹口气都能把我捏碎，那就是仙人的力量吗？”陆沉装作无知地问道。
“那可不！赵长老可是金丹初期的老祖，在咱们这一带，那是能开山辟地的活神仙。”汉子说起这些，眼中满是敬畏。
“那可得先感悟灵气，练出气感，跨过炼气十层，再熬过筑基那道死关，才能窥探金丹的门槛。
咱们这种没天赋的，这辈子能在炼气三四层打转，混个长寿，就算烧高香了。”
“炼气、筑基、金丹……”
陆沉在心里默默复述，一张简易的力量等级表已经在识海中勾勒出来。
“那咱们宗主呢？也和赵长老一样吗？”
“嘘！宗主林老祖那是金丹后期的大能，听说已经在准备冲击元婴境了。要是宗主成了元婴，咱们落霞宗就能在这北域站稳脚跟，不用再看那上宗的脸色过日子了。”
陆沉心头一动，那个上宗果然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。
半柱香后，两人来到了一处幽静的独立院落。比起杂役们挤在一起的草棚，这里简直是天堂。
“丁爷，这就是王胖……哦，王执事的住宅了。账册肯定就在内屋的暗格里，这王胖子最是心细，您慢慢寻，小人就在门外候着，有什么吩咐您喊一嗓子就行。”
“我姓陆，叫陆沉，你回去把这个消息和别的杂役们说一声，”陆沉点点头，仿佛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点神了，接着装作虚弱地推门而入。
直到反手将房门死死扣上的那一刻，他脸上所有的惊恐和虚弱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环视着这间充满奢侈气息的屋子，眼神锐利得如同扫描仪。
世界的基本框架已经拼凑完成，这是一个修仙世界，目前已知的修为境界从低到高依次是炼气、筑基、金丹。且因为上宗的存在，代表还有更高的境界，只不过这些就太遥远了。
落霞宗目前的处境也十分不容乐观，外强中干，依附上宗，急需岁贡。
但这些宏观的信息，还不足以支撑他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活命。他现在最缺的，是细节——这个修仙世界的常识。
陆沉的目光越过了那些晃眼的世俗金玉，径直落在了靠窗的那张宽大紫檀书案上。
书案上堆放着不少册子和竹简。作为一名外门的执事，这里必然有着宗门运转的信息。
陆沉快步走过去，强忍着浑身的酸痛坐下，挑亮了油灯。
案头最显眼的位置，摆着几本书：《落霞外门规制》、《灵物基础辨识》、《外门岁入岁出明细》。
陆沉拿起那本《落霞外门规制》，以一目十行的速度飞快翻阅。前世那种在海量冗杂文件中提取核心信息的本能，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。
半个时辰后，他放下了第一本书，脑海中关于外门的运作图谱已经清晰。
外门执事，名义上是个打杂的差事，实则权力极大。手底下管着近三千名像他一样连修仙门槛都没摸到的凡人杂役。
不仅负责开采低阶灵矿、培育基础灵草，还掌控着每月内门拨发下来的少量修炼资源。
这就是个完美的油水差事。
紧接着，陆沉翻开了那本《外门岁入岁出明细》。
这是王胖子做给上面看的明账。
陆沉的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迹上划过，眼神越发幽深。账目做得非常漂亮，每一笔低阶灵石的损耗、每一株灵草的去向，都严丝合缝，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“这么完美么？”陆沉沉思。
以他前世对系统漏洞的敏锐嗅觉，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水至清则无鱼，一个帮金丹长老干着抽取活人灵气这种掉脑袋黑活的执事，私底下绝不可能干干净净。
赵长老需要王胖子在外门敛财，就必然会默许他贪墨一部分资源。
而王胖子作为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底层管事，面对喜怒无常的金丹期老怪，为了防止哪天被卸磨杀驴，他唯一的筹码是什么？
是证据。
是一份详细记录了自己替赵长老干了多少脏事、贪了多少底蕴的暗账。
只有手里捏着这份见不得光的账单，万一东窗事发，他才能指望赵长老为了保全名声而拉他一把，或者作为最后的谈判筹码。
明账在案头，暗账和赃物，必然藏在触手可及且绝对隐蔽的地方。
陆沉合上明账，大脑经过严密的逻辑推演，终于得出了确切的结论。
他站起身，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屋子，这一次，他的视线不再盲目。
书案周围、床榻之下、甚至是墙壁的夹层。他开始用指关节寸寸敲击，听着回音的细微变化。
这是一个耐心与直觉的博弈。
一炷香后。
当陆沉的手指滑过床头一尊造型古朴、落满灰尘的青铜香炉时，指节敲击底座传来的声音，出现了一丝极其沉闷的异响。
不是实心的。
陆沉眼神一凝，双手握住香炉底座，顺着纹理猛地用力一旋。
“咔哒。”
伴随着机括滑动的轻响，床榻内侧的青砖墙壁上，一块石砖缓缓向内凹陷，露出了一个半尺见方的幽暗夹层。
陆沉将油灯凑近。
夹层里没有堆积如山的财富，只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：一个小巧的灰色布袋、一本泛黄的线装旧书、以及一本封皮发黑，连名字都没有的账册。
陆沉如释重负地笑了，感谢王胖子的馈赠。
他知道，自己用来抗衡头顶那两把铡刀的真正底牌，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