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北走了三天，沈墨才知道白鹤翁说的“北边冷”是什么意思。不是天屏山那种干冷，是那种湿漉漉的、往骨头缝里钻的冷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什么地方。路也越来越难走，官道变成了土路，土路变成了碎石路，碎石路走到头，就只剩下两条车辙印了。
沈墨骑在马上，裹紧了外套。冷月走在他前面，腰板挺得很直，像是不怕冷。但沈墨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，握着缰绳的手指也泛着青白色。
他张了张嘴想说“你冷不冷”，又觉得这话问了也是白问，冷月就算冷也不会说。
第四天傍晚，两人在一座小镇上歇脚。镇子不大，只有一条街，街上有几家店铺，最热闹的是街口那家茶馆，门口坐着几个老头在晒太阳。沈墨找了一家客栈，要了两间房。
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，看了看两人的装束，多问了一句：“二位是修士？”
沈墨说：“是。”掌柜的说：“北边不太平，你们往北去干什么？”
“找人。”
掌柜的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，把钥匙递过来。
晚上，沈墨在客栈大堂吃饭。冷月坐在他对面，两人各要了一碗面。面是手擀的，汤很鲜，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。沈墨饿了一天，几口就吃完了，连汤都喝了。冷月吃得慢，一根一根地挑，像是在数。
沈墨放下碗，说：“明天再走一天，就到玄天殿的地界了。”
冷月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进了玄天殿的地界，就不能用真名了。”
“那叫什么？”
沈墨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叫陆川。你——”
“我叫阿霜。”
沈墨愣了一下。冷月说：“以前用过。”沈墨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，她也是这么说的——“我叫阿霜。”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假名，现在才知道，是真名的变体。冷，霜，差不多的意思。他心里动了一下，但没说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，两人继续往北走。路边的树越来越矮，越来越稀，最后连树都没有了，只剩下一片枯黄的荒原。
风很大，吹得人睁不开眼，沈墨用围巾把脸裹住，只露出两只眼睛。冷月骑在马上，风吹得她的头发向后飘，像一面黑色的旗。
第五天中午，沈墨远远看见了一座城。城不大，灰扑扑的，城墙上有几个缺口，用木头和石头堵着。城门口站着两个守卫，穿着黑色的甲胄，甲胄上刻着一种他没见过的符文。
冷月低声说：“玄天殿的外围。这是第一道关卡。”
沈墨说：“能过去吗？”
“看运气。”
两人骑马走到城门口。守卫伸手拦住了他们。其中一个看了看沈墨，又看了看冷月，说：“干什么的？”
冷月从怀里掏出令牌，在守卫面前晃了晃。守卫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，躬身行礼：“冷小姐。不知您来了，失礼了。”
冷月说：“路过。不用声张。”
守卫说：“是。您请。”
两人骑马进了城。沈墨的心跳得很快，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冷月把令牌收回怀里，面无表情地骑在马上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城里的街道很窄，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，偶尔有一家店铺，门板破破烂烂的，看起来没什么生意。街上的人不多，看见沈墨和冷月骑马过来，都低头让到一边。沈墨注意到，这些人看冷月的眼神不是恭敬，是害怕。
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客栈比昨天的更破，床板是歪的，被子有股霉味。沈墨坐在床沿上，摸了摸枕头，湿的。他把枕头翻了个面，躺下去，硌得后背疼。
冷月敲了敲他的门。沈墨开门，冷月站在门外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
“干粮。明天的。”
沈墨接过来，说：“谢谢。”
冷月没说话，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第二天，两人继续往北走。出了城，路更差了，碎石变成了泥，马蹄踩进去，噗嗤噗嗤的，像是踩在烂泥里。沈墨的马打了个趔趄，他勒住缰绳，拍了拍马脖子。马喘着粗气，鼻子里喷出白雾。
冷月说：“再走一天，就能到玄天殿外围的山林。那里可以藏身。”
沈墨说：“谢云能出来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要是出不来呢？”
冷月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那就等。”
沈墨没再说话。
又走了半天，天快黑的时候，两人找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。驿站不大，两间屋子，屋顶塌了一间，另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。沈墨推开门，里面有一股霉味，地上有干草，像是有人住过。
冷月蹲下来看了看干草，说：“有人。走了没多久。”
沈墨说：“什么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是普通人。”冷月指了指墙角，那里有几个脚印，比普通人的大，脚印很深，像是穿了很重的靴子。
沈墨把手按上了剑柄。冷月说：“别紧张。人走了。”
两人在驿站里过了一夜。沈墨没有睡，靠在墙上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很大，呜呜地响，像有人在哭。冷月坐在他对面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，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
天亮的时候，沈墨睁开眼，发现冷月已经起来了，站在门口，看着外面。晨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白衣服照成了淡金色。
沈墨站起来，走到她旁边。外面是一片荒原，枯黄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边，看不到尽头。远处的天边有一道黑线，那是山脉的影子。
冷月说：“翻过那座山，就是玄天殿。”
沈墨看着那道黑线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走吧。”
两人翻身上马，继续往北走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越来越冷，越来越硬，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沈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遮住了半张脸。
冷月骑马走在前面，沈墨跟在后面。两人的影子投在枯黄的地面上，一前一后，像两个赶路的旅人。天地之间只有风声和马啼声，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（第二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