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过那道山岭，沈墨才知道什么叫“玄天殿的地盘”。山这边和山那边是两个世界。南边是荒原，枯黄、空旷、一无所有。
北边也是荒原，但荒原的尽头矗立着一片黑色的建筑，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卧的巨兽。沈墨勒住马，看了很久。那就是玄天殿。玄冥老祖的老巢，谢云卧底的地方，也是他母亲被囚的方向。
冷月骑马走在他前面，没有回头。“别看了。走。”
两人沿着山脊往东走。冷月说她知道一个地方，可以藏身，以前跟白鹤翁来侦察的时候住过。
路越来越窄，最后连路都没有了，只能在乱石和灌木丛中穿行。沈墨的马被荆棘划了一下，嘶鸣了一声，他赶紧勒住缰绳，翻身下马，牵着走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冷月在一处山崖前停下。沈墨以为没路了，冷月却拨开一丛灌木，露出一个洞口。
洞口不大，只够一个人弯腰进去。冷月先进去，沈墨跟在后面。洞里面比想象的大，能容下四五个人，地上铺着干草，角落里还有一堆烧过的柴灰。
“上次来的时候留的。”冷月蹲下来摸了摸柴灰，“干了。很久没人来过。”
沈墨把马拴在洞口的树上，搬了几块石头挡住洞口，不让灌木弹回去。他回到洞里，在干草上坐下，长出了一口气。骑马骑了一整天，腿疼，腰也疼。冷月坐在他对面，从包袱里掏出干粮，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沈墨。
沈墨接过来咬了一口。干粮是胡九做的，硬得像石头，嚼起来嘎吱嘎吱响。“胡九叔的干粮还是这么难吃。”
冷月说：“有的吃就不错了。”
沈墨没反驳。他嚼着干粮，看着洞口。灌木丛挡住了外面的光，洞里很暗，只有几缕光线从石缝里漏进来，在地上画出几个亮斑。
“谢云知道我们来了吗？”沈墨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冷月说，“也不能让他知道。卧底最怕的就是被人盯上。我们在这里等，等他有机会出来，自然会发现我们。”
“他要是没机会出来呢？”
“那就等。”
沈墨把干粮咽下去，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，从山泉里打的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冷月说：“你睡一会儿。我守着。”
沈墨想说“我不困”，但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。他靠在洞壁上，闭上眼睛。干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，有点呛，但他不在乎。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，洞里的光线变了。沈墨不知道睡了多久，脑袋昏沉沉的，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。冷月还坐在他对面，姿势没变，像是一直没动过。
“什么时辰了？”
“下午。你睡了两个时辰。”
沈墨坐直了，揉了揉脸。“你怎么不叫我？”
“你睡着了不打呼噜，也不说梦话。省心。”
沈墨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这是在夸他还是损他。
两人轮流守夜。上半夜沈墨守，下半夜冷月守。沈墨坐在洞口，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着外面。天黑了，星星很多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远处玄天殿的方向有灯光，星星点点的，像一窝萤火虫。
他在想谢云。谢云在那片灯光里的某个角落，也许在劈柴，也许在站岗，也许正站在某个女人的书房外面，听着她在里面翻书页的声音。沈墨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，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，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白鹿城的小院，记不记得槐树下的石桌，记不记得那只喊“胡九笨蛋”的八哥。
他在想这些的时候，冷月在洞里睡着了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几乎听不见。
第二天，第三天，第四天。两人在山洞里等了四天。白天，沈墨在洞里修炼，冷月在洞口望风。晚上，两人轮流守夜。四天里，他们看见过玄天殿的巡逻队从山下的路上经过，看见过运粮的车队，看见过一队黑衣人押着几个修士往北走。但谢云没有出现。
第五天，沈墨在山洞口坐了一整天。他的眼睛盯着山下那条路，从早盯到晚，盯得眼睛发酸，视线模糊。他使劲眨了眨眼，继续看。
冷月说：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沈墨说：“风吹的。”
“没风。”
沈墨没接话。
冷月在他旁边坐下，也看着山下那条路。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冷月忽然说：“你记不记得，你第一次到寒渊谷的时候，也是这样坐着。”
沈墨想了想。“哪样？”
“盯着一个方向，一动不动。那时候你盯着谷口，现在你盯着这条路。”
沈墨转头看她。冷月的侧脸在暮色中很柔和，不像平时那样冷冰冰的。
“那时候我以为你是玄冥老祖派来的探子。”沈墨说。
冷月说：“你才是探子。”
“我没说我是。”
“你身上有天衍族的符文，手里拿着破军剑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我救你的时候，就知道你迟早要惹麻烦。”
沈墨看着她。“那你为什么还救我？”
冷月沉默了一会儿。暮色越来越浓，她的脸越来越模糊。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沈墨没再问。
第六天，沈墨在洞口打瞌睡的时候，冷月推了他一下。
“有人。”
沈墨猛地睁开眼，顺着冷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山下的小路上，一个人影正往山上走。穿着黑衣，走得很慢，像是受了伤。
沈墨的心跳快了一拍。那人影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黑衣，黑剑，走路的姿势有点歪，左腿拖在地上，像是使不上力。
谢云。
沈墨站起来，拨开灌木丛，跑了出去。冷月跟在后面。
谢云看见他们，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上走。走到沈墨面前的时候，他站住了。沈墨看着他——脸上有伤，嘴角裂了一道口子，左臂用布条吊着，布条上有血，已经干了，变成了暗红色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谢云的声音很哑。
“等你。”沈墨说。
“等到了。走吧。”
沈墨想问他怎么了，想问他苏浅雪有没有发现，想问的事太多了。但谢云已经从他身边走过，往洞口的方向去了。冷月跟上去，沈墨也跟上去。
三人进了山洞。冷月拿出伤药递给谢云，谢云接过去，自己往伤口上抹。够不着的地方，他也不说，就那么放着。
沈墨说：“苏浅雪发现你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谢云把药瓶放在地上，“出了点意外。被几个守卫认出来了，打了一架。”
“认出来了？那你还回去吗？”
谢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回去了。回不去了。”
沈墨看着他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谢云替他去做卧底，现在暴露了，回不去了。他说“谢谢”太轻了，说“对不起”也不对。
谢云靠在洞壁上，闭上眼睛。“困龙渊的事，我知道一些。苏浅雪接管了困龙渊，里面关着一个人，天衍族的，女的。应该是你娘。”
沈墨说：“白鹤翁去看过了。她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就好。”谢云说，“但救不出来。困龙渊的阵法换了，苏浅雪亲自布的，比之前更难破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谢云睁开眼，“等苏浅雪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沈墨想说又是等，但没说出来。谢云为了他的事，暴露了身份，受了伤，连回去都回不去了。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说“等”这个字不好听。
冷月在旁边开口了。“你休息。明天再说。”
谢云没说话，闭上眼睛。很快就睡着了，呼吸很重，像是累到了极点。
沈墨看着他的脸。睡着了的谢云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一些，眉头松开了一点，不像平时那样绷着。沈墨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，他靠在客栈的柜台上，面无表情，像一把出鞘的剑。现在那把剑卷了刃，但还没断。
冷月轻声说：“你也睡。我守着。”
沈墨说：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睡不着也闭眼。”
沈墨靠在洞壁上，闭上眼睛。干草的味道，药的味道，还有血的腥味混在一起，呛得他有点难受。但他没有睁开眼。
（第二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