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一夜没睡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，翻到画着肖像的那一页。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照在画上，画中女人的脸不像昨晚那样朦胧了，眉眼清清楚楚的。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，然后把书合上，揣进怀里，推开门。
院子里有雾。秋天的雾，又浓又白，把整个院子裹住了，槐树只剩一个黑乎乎的轮廓，竹子弯着腰，叶子上的露水一滴一滴往下掉。冷月还没有起来，西厢房的窗帘拉着，灯也没亮。胡九的厨房里有动静，案板笃笃笃地响，像是在剁什么。
沈墨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，洗了脸。水很凉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把脸擦干，坐在石凳上，看着院门。那道木门在雾中若隐若现，门板上的木纹看不清，只有黑乎乎的一个长方形的影子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从白鹤翁回来那天起，他就在想。昨天老疯子留下的那本书让他更坚定了。他不能等了。等谢云的消息，等修为突破，等白鹤翁找到办法——这些“等”像一根根绳子，把他捆在原地，动不了。他不想再被捆着了。
冷月从西厢房出来的时候，沈墨还坐在石凳上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，头发散着，没梳，看见沈墨，说：“你起来了？还是没睡？”
“没睡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一件事。”
冷月没问什么事。她走到井边打水洗脸，梳了头，换了件干净衣服，在沈墨对面坐下。胡九端了早饭出来，粥、馒头、咸菜。沈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粥很烫，他没吹，就那么咽了下去。
白鹤翁从屋里出来，在石桌旁坐下。他看了看沈墨，说：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沈墨放下粥碗，看着白鹤翁。晨光从雾里透过来，照在白鹤翁脸上，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。沈墨说：“我要去找谢云。”
白鹤翁的手顿了一下。冷月抬起头看着他。胡九从厨房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白鹤翁说：“去哪找？”
“玄天殿。”
“你知道玄天殿在哪吗？”
“北边。白鹤翁去过。”
“去过是去过，但那是困龙渊。玄天殿在困龙渊的东边，比困龙渊大三倍。你一个人去，找不到路不说，就算找到了，你也进不去。”
沈墨说：“我不进去。我在外面等。谢云总会有出来的时候，我等在外面，见到他，问清楚情况。”
白鹤翁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“你等多久？”
“等到他出来。”
“他要是三个月不出来呢？”
“等三个月。”
“一年呢？”
“等一年。”
白鹤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北边是玄冥老祖的地盘。你一个天衍族遗孤，跑到玄冥老祖的地盘去等人，跟送死有什么区别？”
沈墨说：“我不暴露身份。”
“你不暴露身份，别人就认不出你了？”白鹤翁的声音高了一些，“你那张脸，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玄冥老祖手下见过你爹的人多了去了，被认出来怎么办？”
沈墨没说话。
冷月开口了。她说：“我陪他去。”
白鹤翁转头看着她。
“我姓冷。玄冥老祖的人认识我。我带着他，没人敢查。”
白鹤翁看着她，看了好几秒。“你爹已经被关了。你这块令牌还有没有用，不好说。”
冷月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，放在桌上。令牌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，上面的符文像是一条条小蛇。“有用没用，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白鹤翁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放下，叹了口气。“你们俩，一个比一个犟。”
胡九从厨房出来，把锅铲往桌上一放，说：“我也去。”
白鹤翁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去干什么？”
“做饭。”
白鹤翁瞪了他一眼。胡九缩了缩脖子，但没把锅铲拿回去。
沈墨说：“我一个人去。人多了反而显眼。”
冷月说：“你一个人去，被认出来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你去了，被认出来更麻烦。你爹已经被关了，你要是再出什么事——”
“我出什么事，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？”
两人对视着，谁都不让。
白鹤翁敲了敲桌子。“行了。别吵了。”他看了看沈墨，又看了看冷月，“你们俩都去。但有个条件——半个月。半个月等不到谢云，就回来。”
沈墨说：“一个月。”
“二十天。”
“二十五天。”
“二十天。不能再多了。”白鹤翁看着他，“二十天等不到，说明谢云出不来。你等在那里也没用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胡九说：“那我呢？”
白鹤翁说：“你留下。看家。喂鸟。”
胡九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拿起锅铲，转身回了厨房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响，叮叮当当的，像是在跟谁生气。
八哥在笼子里跳了两下，喊了一声“我也去”。胡九在厨房里骂了一句：“闭嘴吧你！”
上午，沈墨和冷月收拾行装。沈墨带了两件换洗衣服，一袋干粮，一壶水，破军剑，还有那两块混元天书碎片。他把碎片贴身放好，又摸了摸怀里的那本书——老疯子留下的那本。他把书也带上了，也许路上能用上。
冷月带的东西比他还少。一件换洗衣服，一袋干粮，一壶水，霜华剑，还有那块令牌。她把令牌挂在腰间，用衣角遮住。
白鹤翁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两人收拾。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沈墨。“里面是伤药和几块灵石。路上用。”
沈墨接过来，系在腰间。
“记住，”白鹤翁说，“二十天。不管等没等到，二十天后必须回来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白鹤翁看着冷月。“冷姑娘，看好他。”
冷月说：“他不用看。”
白鹤翁叹了口气，摆了摆手。“走吧。趁天还早。”
沈墨走到院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胡九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拿着锅铲，眼眶红了。八哥在笼子里跳来跳去，喊了一声“小心——小心——”白鹤翁站在槐树下，灰白色的道袍在晨风中飘动，像一只老鹤。
沈墨想说点什么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转过身，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冷月跟在后面。
巷子很窄，两人并排走不开，一前一后。沈墨走在前面，冷月跟在后面，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，嗒嗒嗒，嗒嗒嗒，像心跳的声音。
出了巷口，阳光照下来，刺得沈墨眯了眯眼。白鹿城在远处，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他翻身上马，冷月也上了马。
两人骑马往北走。
走了很远，沈墨回头看了一眼。白鹿城越来越小，城墙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线，线的上面是天空，天空很蓝，蓝得不像话。
冷月说：“别回头。”
沈墨转回头，看着前方。前方是北边，是玄天殿的方向，是谢云在的地方，也是困龙渊的方向，是他娘被关的地方。他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见到谢云，不知道见到了能问出什么，不知道二十天后能不能按时回来。但他知道，他不能再等了。
马蹄声嗒嗒嗒地在官道上回荡，两匹马，一前一后，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，像一个人。
（第二十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