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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归来

玄冥劫第131号123 3299字2026年04月12日 08:26

白鹤翁走后的第三天,沈墨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东边的天空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。晨雾很浓,对面西厢房的轮廓都看不清,只有冷月屋里的灯亮着,朦朦胧胧的一团光,像一只睡不醒的眼睛。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腿站麻了,就在石凳上坐一会儿,坐不住,又站起来。

胡九比他起得还早。天还没亮的时候,沈墨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了——案板笃笃笃地响,像是在剁什么。后来香味飘出来,是肉香,浓得化不开,在晨雾里弥漫,连八哥都被香醒了,在笼子里扑棱翅膀。

早饭做得很早。天刚亮透,胡九就把饭菜端出来了。今天做了四个菜,比平时多两个,还有一锅汤。沈墨看了一眼,说:“做这么多?”

胡九说:“万一他今天回来呢。”

沈墨没说话。他在石桌旁坐下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熬得很稠,放了红枣和莲子,甜丝丝的。冷月从西厢房出来,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,头发用玉簪挽着,在沈墨对面坐下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没说话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,嚼了两下。

“咸了。”她说。

胡九从厨房探出头来,脸色不太好。冷月说:“但好吃。”胡九的脸色好了一点,把头缩回去了。

沈墨吃了一块红烧肉,不咸,刚好。他看了冷月一眼,冷月面无表情地喝粥。他知道她是故意的。冷月这个人,说“咸了”是给胡九听的,说“但好吃”也是给胡九听的。她不会说“别担心”,但她会用这种方式让人安心。

吃完饭,沈墨坐在石桌旁,看着院门。冷月坐在他对面看书,书又换了一本,是一本绿色封面的,不知道是什么。胡九在厨房里洗碗,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,比平时轻,像是怕吵到谁。

八哥在笼子里跳来跳去,喊了一声“回来了”。沈墨转头看院门,没人。八哥又喊了一声“回来了”,还是没人。胡九从厨房冲出来,冲着八哥骂:“你瞎喊什么!”八哥缩了缩脖子,翅膀收得紧紧的,不敢叫了。

沈墨转回头,继续看着院门。

太阳升起来了,从东边的屋顶上慢慢爬上来,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沈墨坐在阳光里,后背晒得发烫,但他不想动。他看着院门,那道木门在阳光下发白,门板上的木纹一条一条的,像老人的皱纹。

他想起白鹤翁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早晨。晨雾很浓,白鹤翁走进雾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那时候他站在院门口,想叫住他,但没叫。他觉得自己应该叫住他的。说一句“别去了”,或者“我跟你去”,什么都好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
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。

中午,胡九端了午饭出来。沈墨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,吃不下了。冷月也吃得很少,一碗饭只吃了一半。胡九看着两人,叹了口气,把剩菜端回厨房。

下午,沈墨坐在石桌旁,盯着院门。他的眼睛发酸,但他不想闭眼。他怕闭上眼睛的时候,白鹤翁回来了,他没看见。

冷月说:“你睡一会儿。我替你看着。”

沈墨说:“不困。”

“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”

“等回来了再睡。”

冷月没再劝。她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
太阳偏西了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只张开了手指的手。沈墨坐在那只手的掌心,看着院门。

他开始数数。从一数到一百,看一次院门。不是,从一数到一百,再看一次。又不是。数到第八百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不是等得不耐烦了,是听见了什么。

马蹄声。很远,很轻,像是从巷口传来的。

沈墨站起来。冷月也站起来。胡九从厨房冲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嗒嗒嗒,嗒嗒嗒,像心跳的声音。

院门被推开了。

白鹤翁站在门口。

沈墨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白鹤翁的深灰色衣服上全是灰,脸上也全是灰,胡子乱糟糟的,像一团枯草。竹杖——那根黑色的铁杖——还在他手里,但杖身上多了几道划痕,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的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,看了好几秒。

然后他说:“回来了。”

沈墨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扶住石桌,站稳了。

胡九的锅铲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。他蹲下去捡,捡了两下没捡起来,手在发抖。

冷月站在石桌旁边,看着白鹤翁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沈墨注意到,她握着书的手指松了一下。

白鹤翁走进来,把铁杖靠在槐树上,在石桌旁坐下。胡九冲进厨房,端了一碗汤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白鹤翁端起碗,喝了一口,烫得皱了皱眉,但没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
沈墨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喝汤。他想问的话很多——进去了吗?找到囚室了吗?我娘在里面吗?你受伤了吗?——但话到嘴边,一句都问不出来。他看着白鹤翁喝汤,等他喝完。

白鹤翁把碗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嘴,说:“进去了。”

沈墨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“阵法用破阵石压住了,一刻钟。我从暗道进去的。暗道里没有守卫,但有陷阱。踩到一个,差点没出来。”白鹤翁卷起裤腿,小腿上有一道伤口,已经结了痂,但周围的皮肤还是红肿的。胡九蹲下来看了看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“找到囚室了。”白鹤翁说。

沈墨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“最深处,最里面的那间。门口有两个守卫,我进不去。但从门缝里看见了一个人。”白鹤翁看着沈墨,“女的。穿灰色囚服。头发白了,背影很像你娘。”

沈墨的手在发抖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压住。

“她活着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活着。能动。我看见她站起来走了一圈。”

沈墨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在抖,压不住。他把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。但疼是好的,疼能让他知道这不是梦。

冷月说:“你确定是她吗?”

白鹤翁说:“不确定。没见过面,只见过画像。但那个囚室是天衍族专用的,关的应该就是她。”

“应该?”沈墨抬起头。

“没有亲眼看见脸,不能百分之百确定。”白鹤翁说,“但八九不离十。”
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瘦吗?”

白鹤翁想了想,说:“瘦。但精神还好。走路不瘸,手也能动。”

沈墨点了点头。他的眼眶发酸,但没有哭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呼出来,说:“谢谢。”

白鹤翁摆了摆手。“别谢。还没救出来呢。”

胡九从厨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,放在白鹤翁脚边,蹲下来给他擦腿上的伤口。白鹤翁疼得龇了龇牙,但没叫出来。胡九的手很轻,一点一点地擦,像在擦一件瓷器。

八哥在笼子里跳了两下,喊了一声“回来了——回来了——”这次是真的回来了。

晚上,白鹤翁洗了澡,换了身干净衣服,坐在廊下喝茶。沈墨坐在他旁边,冷月坐在石桌旁,胡九在厨房里收拾。

月亮很好,又大又圆,挂在槐树梢头,像一个白瓷盘子。

沈墨说:“困龙渊里面什么样?”

白鹤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黑。冷。湿气重。墙上长满了苔藓,地上有水,走上去滑。牢房一间挨着一间,铁门铁窗,门缝里透着光,能看见里面的人影。有的牢房关着一个,有的关着好几个。不说话,不出声,像死人一样。”

沈墨听着,手指攥紧了茶杯。

“你娘的囚室在最里面,门口两个守卫。我躲在转角处看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不敢靠近。”白鹤翁喝了口茶,“守卫换班的时候,门开了一条缝,我看见了她的背影。”

沈墨说:“她什么样子?”

“坐在床沿上,背对着门。头发披着,灰色的囚服,肩膀很窄。她动了一下,站起来走了两步,又坐下了。动作很慢,像是不太灵活。”

沈墨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的茶。茶汤是琥珀色的,映着月光,像一面小镜子。他看见自己的脸在里面,模糊不清。

“下次,我跟你去。”沈墨说。

白鹤翁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说:“等你修为再高一层。”

“那要等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看你自己。”

沈墨没再说话。他知道白鹤翁说得对。他现在去了,不但救不出人,还会把自己搭进去。但他不想再等了。他已经等了二十年。从三岁等到二十三岁,从什么都不知道等到什么都知道了。等得够久了。

冷月从石桌旁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她说:“你娘还活着,这就是好消息。”

沈墨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
“活着就有希望。”冷月说。

沈墨点了点头。

白鹤翁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说:“我去睡了。老了,折腾不起了。”他拄着铁杖,慢慢走回屋,关上了门。

胡九从厨房出来,把灯挂在廊下,也回了屋。

院子里只剩下沈墨和冷月。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,忘忧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。

沈墨从怀里掏出那两块混元天书碎片,放在手心里。碎玉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,上面的符文像是一条条小蛇,蜷缩在玉面上。

“我娘还活着。”沈墨说。

冷月说:“嗯。”

“我一定要救她出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沈墨把碎玉收起来,站起来,看着天空。月亮很圆,星星很少。云层很薄,被风吹着,慢慢地从月亮前面飘过,院子里忽明忽暗。

冷月也站起来,站在他旁边。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谁都没说话。

(第十八章完)

第131号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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