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鹤翁走后的第一天,沈墨觉得院子大了不少。
不是真的大了,是少了个人,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就显得特别大。白鹤翁平时在廊下打太极的那块空地,现在空着,阳光照在上面,亮得晃眼。沈墨每次经过都觉得少了点什么,但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。
他照常练剑。照常修炼。照常坐在石桌旁喝茶。但做什么都心不在焉,练剑的时候想着白鹤翁走到哪了,修炼的时候想着他进没进困龙渊,喝茶的时候想着他出没出来。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,赶不走,也抓不住。
冷月倒是一如往常。早起浇花,然后坐在石桌旁看书。那本蓝皮书快看完了,剩下薄薄的十几页。沈墨不知道她看进去了没有,因为她的眼睛虽然在书页上移动,但有时候半天不翻一页,显然也在想别的事。
胡九在厨房里做饭,做得心不在焉。萝卜炖得太烂了,筷子一夹就碎。红烧肉炒糊了,黑乎乎的一团,尝了一口,苦的。他把菜倒掉了,重新做,又炒糊了。他站在灶台前面,看着锅里冒着黑烟的肉,沉默了很久。
沈墨走进厨房,说:“胡九叔,别做了。”
胡九说:“不做吃什么?”
“随便吃点。馒头咸菜就行。”
胡九没说话,把锅从火上端下来,放在一边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碟咸菜,几个馒头,放在桌上。沈墨端出去,放在石桌上。冷月走过来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的馒头咸菜,没说什么,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沈墨,一半留给自己。
八哥在笼子里跳了两下,喊了一声“吃饭了”。
没人理它。
三个人默默吃完了这顿饭。馒头是凉的,咸菜太咸了,但谁都没抱怨。
下午,沈墨在东厢房里修炼。胸口那扇门还差最后一丝就能完全打开,但那一丝就是过不去。他把灵气分成一小股一小股往门缝里塞,塞了半天,门松动了一点,但就是不开。他急得满头大汗,越急越乱,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撞得他胸口发闷。
他停下来,深呼吸了几次,闭上眼睛,什么也不想。过了一会儿,他重新运转灵气,这次不急,慢慢来。灵气像一条小河,缓缓地流到那扇门前,停了一下,然后从门缝里渗了过去。一丝,两丝,三丝。比之前多了。
但门还是没开。
他睁开眼,长出了一口气。手心全是汗,心跳得很快,但他没有继续。冷月说过,急了反而坏事。他站起来,推开窗户透气。
冷月坐在西厢房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那本蓝皮书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不急。”
沈墨说:“没急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呢。”
沈墨摸了摸脸,没说话。他关上窗户,坐回床上,把手抄本翻开,找到那句话——“天衍之法,不在力,在势。顺势而为,如舟行水上;逆势强求,如蚁撼大树。”他读了三遍,然后闭上眼睛,重新运转灵气。
这次他没有去撞那扇门。他把灵气收回来,在胸口附近慢慢游走,像一条蛇在寻找缝隙。灵气走到门旁边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一丝松动——不是门开了,是门旁边的墙好像没有那么厚了。他顺着那丝松动往里送灵气,一点一点,像水滴石穿。
灵气进去了。比之前多了很多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在笑。不是那种咧着嘴的笑,是心里高兴、脸上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笑。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然后推开窗户。
冷月还坐在台阶上,书已经合上了,放在膝盖上。
“进去了。”沈墨说。
“多少?”
“比之前多。还差一点。”
“明天就能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感觉。”
沈墨看着她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笑。沈墨觉得她是在笑。
他关上窗户,躺回床上。今天没有失眠。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白鹤翁走后的第二天,沈墨起得比平时早。
天还没亮,他就起来了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摸黑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,洗了脸。水很凉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拿起剑,在院子里练。看不见剑路,全凭感觉。破军剑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荧光,像一只萤火虫在飞舞。他练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天边泛白,直到能看清竹叶上的露水。
冷月从西厢房出来,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,头发还没梳,散在肩上。她看了沈墨一眼,说:“今天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担心?”
沈墨没回答。他收了剑,走到石桌旁坐下。冷月也坐下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胡九端了早饭出来,还是馒头咸菜。昨天没买菜,今天只能凑合。
沈墨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说:“白鹤翁今天该到了。”
冷月说:“如果顺利的话。”
“如果不顺利呢?”
冷月看着他,说:“没有如果不顺利。”
沈墨知道她是在安慰他。冷月这个人,不会说“别担心”或者“会没事的”,她只会说“没有如果不顺利”。这句话听着像一句废话,但沈墨知道她的意思是:现在还没到想“如果不顺利”的时候。等到了,再想。
吃完饭,沈墨没有练剑,也没有修炼。他坐在石桌旁,看着院门。他知道白鹤翁不会这么快回来,最快也要明天。但他还是看。看一眼,不是,转回来。过一会儿,再看一眼,又不是。
冷月坐在他对面看书,书已经换了一本,不是那本蓝皮的了,是一本黄色封面的,不知道是什么。
胡九在厨房里炖萝卜,今天没有炒糊。香味从厨房飘出来,在院子里弥漫开来。八哥在笼子里跳来跳去,喊了一声“好香”。
沈墨又看了一眼院门。不是。
冷月说:“你看门的频率比昨天高了。”
沈墨说:“有吗?”
“昨天一盏茶的功夫看一次。今天半盏茶就看一次。”
沈墨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数了。他说:“你数这个干什么?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沈墨没接话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。他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又坐下来。又站起来,又坐下来。
八哥看着他,喊了一声“烦不烦”。
沈墨瞪了八哥一眼。八哥缩了缩脖子,翅膀收得紧紧的,不叫了。
傍晚的时候,沈墨坐在石桌旁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晚霞很红,像火烧过一样。胡九端了饭菜出来,今天做了三个菜,一个汤。萝卜炖骨头、炒青菜、红烧肉,汤是鸡蛋汤。
沈墨端起碗,吃了一口饭,嚼了两下,咽了。
冷月说:“明天他就回来了。”
沈墨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答应过。”
沈墨看着冷月。晚霞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白衣服染成了橘红色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安慰,是陈述。沈墨想相信她,但他知道,答应过的事,不一定能做到。他爹答应过他娘会回来,没回来。他师父答应过他等他下山了就去云游,也没去。答应是一回事,做到是另一回事。
但他没有说。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晚上,月亮很好。沈墨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月亮,冷月坐在他旁边。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冷月忽然说:“沈墨。”
他转过头看她。
“你怕不怕?”
沈墨知道她问的是什么。怕不怕白鹤宫不回来?怕不怕谢云暴露?怕不怕他娘已经死了?怕不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?
他说:“怕。”
冷月说:“我也怕。”
沈墨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“但你怕归怕,”冷月说,“该做的事还是要做。”
沈墨说: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又沉默了。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,忘忧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,紫色的花瓣像一片雾。
沈墨站起来,说:“我去睡了。”
冷月点了点头。
他走了两步,停下,回头说:“冷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陪我等。”
冷月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说:“不是陪你等。是我自己也要等。”
沈墨看着她,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回了屋,关上门。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西厢房的动静。冷月也回了屋,床板吱呀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
沈墨闭上眼睛。明天白鹤翁就回来了。一定回来。
(第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