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鹤翁和冷月走后,院子里一下子空了。
沈墨说不清那种感觉。不是寂寞——他在天屏山上一个人住了二十年,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。是一种“少了什么”的空落落,像穿了很久的衣服忽然少了一颗扣子,风一吹,胸口凉飕飕的。冷月走之前把忘忧花浇了一遍,水壶搁在石桌旁边,壶嘴还在滴水。沈墨把水壶拿起来,放回厨房,回来的时候路过西厢房,门关着,窗帘拉上了。他知道里面没人,但还是看了一眼。
胡九这两天话也少了。以前他在厨房里做饭,嘴里总要哼哼唧唧地唱几句,跑调跑得离谱,但热闹。现在不唱了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也轻了,像是怕吵到谁。八哥倒是恢复了精神,站在笼子里扯着嗓子喊“胡九笨蛋”,喊得胡九心烦。有一回胡九被喊急了,抓起一把菜叶丢过去,骂了句“扁毛畜生”,八哥扑腾着翅膀躲开,反而叫得更欢了。
沈墨每天天不亮起来练剑,上午修炼,下午翻翻那本手抄本。手抄本他已经翻了很多遍,有些地方能背下来了。但他还是每天翻,翻到那一页——“天衍之法,不在力,在势。顺势而为,如舟行水上;逆势强求,如蚁撼大树。”这句话他看了无数遍,每次看都觉得懂了,但放下书就又糊涂了。什么叫顺势?势在哪?怎么顺?他爹没写,大概觉得这是不用写的东西,就像走路不用写怎么迈腿。但沈墨不是他爹,他需要有人告诉他,势在哪。
没有人告诉他。白鹤翁在北边,冷月也在北边,胡九在厨房里炖萝卜。沈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对着那堵墙——胸口那扇门已经开了大半,但还剩一小半,死死地卡着,怎么都过不去。他用灵气去撞,疼得眼前发黑,那扇门纹丝不动。他又用冷月教他的方法,把灵气分成一小股一小股往门缝里塞,塞了半天,门还是关着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把手抄本摔在石桌上,纸页散开。他喘了几口气,又蹲下来,一页一页捡好,再翻到那一页,再看一遍。
看不懂。
他把手抄本揣进怀里,拿起剑,练了一套剑法。出了一身汗,心情好了一点,但胸口还是堵着,像塞了团湿棉花。
第三天傍晚,沈墨在院子里劈柴。胡九说柴不够了,他就去劈。劈柴的时候不用动脑子,一斧头一斧头地劈,木屑飞溅。劈到后来胳膊酸了,脑子也空了。他喜欢这种感觉——什么都不想,就是劈。劈完一堆,码整齐,再劈下一堆。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,滴在木桩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八哥在笼子里看着他,忽然喊了一声:“谢云——”沈墨的手顿了一下,斧刃嵌在木头里。八哥又喊:“谢云——谢云——”沈墨盯着那块木头发了会儿呆,才拔出斧头,走到笼子前面,看着八哥。八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,绿豆似的眼睛映着天光,又喊:“胡九笨蛋!”沈墨扯了扯嘴角,不知是笑还是什么,转身回去,斧头抡得更狠了。
天黑了。胡九端了饭菜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沈墨坐下,端起碗。今天吃的是面条,胡九做的,面条有点坨,但味道还行。沈墨吃了两口,喉咙发紧,放下筷子,说:“胡九叔。”
“嗯?”
“白鹤翁他们走了几天了?”
胡九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,想了想,说:“三天。”
“你说他们到了没有?”
胡九沉默了一会儿,吸溜了一口面条,才说:“哪有那么快。北边远着呢,骑马也要七八天。”他看了沈墨一眼,又低下头,“你别担心。白鹤翁那个人,精着呢。死不了。”
沈墨知道胡九是在安慰他,但这安慰轻飘飘的,落不到实处。他没说话,端起碗,把已经有些凉了的面条大口吃完,起身收了碗筷,去厨房洗。水很凉,刺得他指节发红。
晚上,沈墨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看着月亮。月亮缺了一块,像被人随手掰走一角的饼。云层很厚,时不时把月亮遮住,院子里忽明忽暗的,他的影子也跟着一会儿深一会儿浅。他在想白鹤翁和冷月到了没有,在想谢云在幽月宫里怎么样了,在想那个老疯子到底是谁,在想他娘还活着没有。
这些问题缠在一起,越缠越紧,勒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脚下踢到一颗小石子,石子滚出去老远,撞在墙根。他又坐下来。又站起来,又坐下来。八哥在笼子里咕咕了两声,像是被吵到了,把脑袋埋进翅膀里。
沈墨觉得自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,可这笼子没有栏杆,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飞。
第四天,沈墨去了一趟白鹿城。不是去买东西,是想去那个旧书摊看看——那个老疯子还摆不摆摊。到了东市,旧书摊的位置空着,地上只有一张破草席,被风吹得卷了起来,边上还沾着前两天的泥点。旁边卖菜的摊主说,那个老头三天前就走了,不知道去哪了。沈墨问他知不知道老头住在哪,摊主摇头说不知道,一边把蔫了的菜叶摘掉:“那老头怪得很,来了就摆摊,走了就没了,谁也不搭理。”
沈墨在街市上转了一圈,没找到老疯子,就回去了。回去的路上,他在城门口看见几个小孩在玩跳格子,笑声尖利。他站住看了一会儿,直到有个小孩摔了一跤,哇哇大哭起来,他才转身离开。
第五天,第六天,第七天。沈墨每天都在等。等纸鹤,等白鹤翁和冷月回来,等谢云的消息,等那扇门自己打开。但什么都没有发生。日子像一潭死水,不动,连波纹都没有。只有胡九做饭时的油烟味,和八哥日复一日的“胡九笨蛋”,提醒他时间还在走。
胡九看他闷闷不乐,说:“你出去走走。别老闷在院子里,人都闷傻了。”沈墨说:“去哪?”胡九把抹布甩在肩上:“随便。去白鹿城逛逛,喝喝茶,听听书,看看大姑娘小媳妇。”沈墨说:“没心情。”胡九叹了口气,没再劝,转身时嘀咕了一句:“跟你爹一个德行。”
第八天,沈墨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,听见院门响了。不是风吹的,不是猫撞的,是有人在敲门。三下,不轻不重,很有节奏,像敲在人心口上。
沈墨停下剑,剑尖点地,侧耳听。又是三下。
他放下剑,走过去开门,手心不知为何有点潮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白鹤翁和冷月。
沈墨愣住了。白鹤翁瘦了一圈,脸上灰扑扑的,胡子乱糟糟地拧着,眼袋很重,看起来像赶了很久的路,又像几天没合眼。冷月站在他身后半步,白衣下摆沾着泥点,袖口有磨损的痕迹,但腰板还是挺得很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嘴唇有些干裂。
“回来了?”沈墨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。
“回来了。”白鹤翁的声音沙哑。
沈墨侧身让开门口,两人走了进来,带进一股尘土和凉夜的味道。胡九从厨房冲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看见白鹤翁,张了张嘴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“回来了?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。白鹤翁扯出个笑,拍了拍他的肩:“嗯。没死成。”胡九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,转身冲回厨房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,比平时响得多,还夹杂着一声压抑的抽鼻子。
冷月走到石桌旁坐下,从怀里掏出水囊,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,喉结滚动。沈墨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。她瘦了,下巴尖得有点硌人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,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,还是清凌凌的,像结了冰的湖。
“顺利吗?”沈墨问。
冷月放下水囊,用袖子擦了擦嘴:“顺利。”
白鹤翁走过来坐下,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解开包袱,从里面拿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,在石桌上小心摊开。纸上是用炭条画的线条和标记,是地图。沈墨一眼就认出了困龙渊的位置——一片用浓墨涂黑的、犬牙交错的山脉,中间标注着“困龙渊”三个小字,字迹潦草用力。
“进不去。”白鹤翁说,手指点在那片黑色上。
沈墨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阵法太强,守卫太多。硬闯就是送死。”白鹤翁的手指移到山脉边缘一个标记上,“入口在这里,一座石门。门前站着两排守卫,一共十六个,气息都不弱,最差也是炼气后期。石门上刻满了符文,灵力波动很强,是个嵌套阵,我解不开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,那地方不对劲。我们靠近到三里外,就觉得心悸气短,灵力运转滞涩。再靠近,恐怕不等守卫发现,自己先趴下了。”
沈墨盯着地图上那个标记,沉默了一会儿,喉结动了动:“我娘在里面吗?”
白鹤翁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们在那里看到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苏浅雪。”
沈墨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。冷月在旁边补充:“她带着四个黑袍人,进了困龙渊。我们躲在对面山崖上看见的,不会错。”白鹤翁接着说:“苏浅雪是玄冥老祖的义女,幽月宫的主人。她亲自来困龙渊,只带了四个人,说明不是大规模行动,而是有明确目标。要么是里面关了极其重要的人,要么是……要送什么人进去。”
沈墨的脑子飞快地转,各种念头冲撞着。苏浅雪,谢云要接近的目标。她亲自去……困龙渊里关的人,重要到需要她亲自出面?会不会……他不敢往下想,那个念头像烧红的针,扎得他太阳穴发疼。
“谢云知道吗?”沈墨听见自己问,声音还算稳。
白鹤翁摇头,把地图小心折起:“不知道。我们还没联系他。现在联系太危险,容易暴露他。”
沈墨猛地站起来,在院子里快步走了两圈。他走得又急又重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、徒劳冲撞的困兽。八哥被他惊得在笼子里扑棱乱飞,羽毛掉下几根,尖声叫:“干嘛!干嘛!”沈墨没理它,走到墙角,一拳捶在土墙上,闷响一声,墙上簌簌落下些灰土。
冷月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背影,说:“你急也没用。”
沈墨停住,背对着她,肩膀起伏。过了几息,他转过身,眼睛有点红,但神情已经压住了。他走回石桌旁坐下,手在桌下攥成了拳。
胡九端了饭菜出来,摆满了一桌。红烧肉油亮亮,炒青菜碧生生,炖蛋嫩黄,萝卜汤冒着热气。沈墨看了一眼,说: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胡九给每人盛汤,汤勺碰在碗沿叮当响:“回来的日子。”他把第一碗放在白鹤翁面前,第二碗给冷月,第三碗推到沈墨手边。汤很烫,沈墨吹了吹,白汽糊了眼。他喝了一口,萝卜炖得稀烂,入口就化,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下去,却暖不到心里。
白鹤翁喝了两口汤,放下碗,说:“困龙渊的事,急不得。硬来不行,只能智取。等谢云的消息,他在里面,或许能摸到门路。”
沈墨说:“万一他一直没消息呢?”
白鹤翁看着他,昏黄的眼珠在暮色里显得很深。他沉默了几秒,说:“那就一直等。等到有机会为止。”
沈墨没再说话。他端起碗,把汤一口喝干,碗底磕在石桌上,轻轻一声响。冷月在对面看着他,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但他低着头,看着碗里残留的一点油花。
吃完饭,沈墨帮胡九收了碗筷,去厨房洗。水很凉,油渍腻手。他洗得很慢,一遍,两遍。出来的时候,冷月还坐在石桌旁,手里拿着那本书,翻到了中间,但目光没落在字上,望着院子角落那丛忘忧花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白衣服照得泛着冷光,像落了一层霜。
沈墨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石凳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。
“你刚才说,我们能做的是等。”沈墨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不想等了。”沈墨说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冷月的目光从忘忧花上移开,落在他脸上: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桌面:“我想去找老疯子。”
“找他干什么?”
“他既然知道我爹的事,可能还知道别的。也许知道怎么进困龙渊。也许知道我娘到底在不在里面。”沈墨抬起眼,看着她,“我不想干坐着等。等一天,两天,一个月……我受不了。”
冷月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月色在她眼里流动。然后她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墨说:“好。”
白鹤翁从屋里出来,大概是听到了动静,站在廊下阴影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们要去就去。小心点,那老头邪性。”沈墨说:“知道了。”白鹤翁又说:“那个老疯子神出鬼没的,你们去哪找?”沈墨说:“上次他在东市摆摊,我再去看看,问问附近的人。”
白鹤翁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屋,关门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第二天一早,沈墨和冷月出了门。两人骑马,往白鹿城的方向走。晨雾浓得化不开,像一床湿重的棉被压在田野上,看不清远处,只能听见马蹄声嗒嗒嗒地在雾中回荡,单调而沉闷。沈墨骑马走在前面,冷月跟在后面,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,雾在他们之间流淌。
到了白鹿城,两人直奔东市。旧书摊的位置还是空的,地上只有那张破草席,被露水打得精湿,皱巴巴地贴在地面上,边角还留着几个模糊的脚印。沈墨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草席,冰凉湿滑。他捡起草席一角,下面压着半片枯黄的落叶,叶脉清晰。
旁边卖菜的摊主还是那个人,正把新鲜的蔬菜摆上摊子。沈墨走过去问:“大哥,那个摆旧书摊的老头,还没回来?”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,摇摇头:“没见着。走了就没回来过。”沈墨不死心:“他以前住哪,您听他说过吗?或者见他往哪个方向走?”摊主想了想,扯了片烂菜叶丢掉:“不知道。那老头独得很,来了就摆摊,走了就没了,从不跟人搭话。有一回下雨,他收摊往西边去了,谁知道是不是回家。”
沈墨道了谢,站起来。他和冷月把东市每条巷子都走了一遍,没有。又去了西市,也没有。城南城北都转了,问了好几个摊贩,都说好些天没见着那怪老头了。
太阳升到头顶,明晃晃地刺眼。沈墨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,嗓子里像着了火。他说:“进去坐坐。”冷月点头,额角有细密的汗。两人在角落里坐下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。茶是陈茶,沏出来汤色浑浊,入口酸涩。沈墨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还是咽了下去。
“找不到他。”沈墨看着杯中浮沉的茶梗。
“他若不想让你找到,你就找不到。”冷月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边缘:“那怎么办?”
冷月端起茶杯,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,说:“回去。等他来找你。”
沈墨看着她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知道冷月说的对,老疯子既然主动找过他,就一定还会再来。但“还会再来”是什么时候?一个月?一年?十年?他等不了那么久,他怕自己等不到那时,就先被胸口那团火烧成了灰。
但他没有别的办法。拳头砸在棉花上,使不上劲。
两人喝完一壶苦茶,出了茶馆,骑马往回走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官道上,像两条黑色的、歪歪扭扭的线,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,被远处的黑暗吞没。沈墨骑马走在前面,冷月跟在后面。谁都没说话,只有马蹄声和风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回到小院,天已经快黑了,最后一点天光卡在西边山坳里。胡九在厨房里做饭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,油锅刺啦作响,飘出葱花的焦香。八哥在笼子里跳来跳去,看见沈墨和冷月进来,扯着嗓子喊:“回来了——饿——饿——”
沈墨把马拴好,走到石桌旁坐下,木然地望着笼子里扑腾的八哥。冷月也坐下,解下腰间的水囊,慢慢喝了一口。两人之间隔着沉默,这沉默比白天的雾还浓。
半晌,沈墨从怀里掏出那两块混元天书碎片,放在桌上。碎片在残余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淡黄色,不像玉石,倒像某种陈年的骨头。上面的符文密密麻麻,看久了让人头晕。
“我爹把碎片分给那么多人,”沈墨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是想着,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。总有人能活下来,总有人……能继续找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拂过碎片冰凉的表面:“可如果,捡到篮子的人还没走到地方,篮子就先摔了呢?”
冷月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沈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她才说:“那就摔了。”
沈墨猛地抬眼。
“人都会死,”冷月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“你爹会,你会,我也会。篮子摔不摔,路都得往下走。走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沈墨盯着她,胸口起伏。他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安慰、一点煽动,或者哪怕一点虚伪的鼓励。但没有。她的脸在暮色中平静无波,只有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口深井,倒映着将逝的天光。
过了许久,沈墨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。他把碎片收起来,紧紧攥在手心,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他站起来,说:“明天继续修炼。”
冷月点了点头,也站起身,走向西厢房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,说:“睡不着,就练剑。练到躺下就能睡着。”
沈墨没应声,听着她关上门。
那天晚上,沈墨梦见了他娘。
他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背对着他,正在缝什么东西。天光很好,她鬓边的碎发被照得茸茸的。他走过去,想看清她手里的活计,可脚下像踩着棉花,怎么走也走不到跟前。他喊了一声“娘”,声音飘出去,像落在水里,闷闷的,没有回响。他娘好像没听见,低着头,手指翻飞。他又喊,更大声。他娘终于回过头,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看着他,眼睛黑漆漆的,像两个窟窿。然后她又低下头,继续缝,针线穿过布料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一直响,一直响。
沈墨醒了。
猛地睁开眼,眼前是模糊的帐顶。枕头上湿了一小片,凉意贴着侧脸。他抬手摸了一把,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汗是泪。他盯着黑暗看了很久,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地敲在耳膜上。
窗外,东边的天际开始泛出极淡的青色,像谁用清水稀释了墨。西厢房的灯还没亮,冷月应该还在睡。沈墨又躺了一会儿,直到那青色渐渐渗开,变成鱼肚白。然后他起身,动作很轻,拿起靠在床边的破军剑,走到院子里。
晨雾很重,吸进肺里带着草木的清气。他拔剑,起手。剑锋划过潮湿的空气,发出轻微的、连绵不绝的啸声,像叹息。沈墨一招一式地练着,动作不快,但每一剑都用尽全力,仿佛剑尖上挑着千斤重担。雾气凝在他的眉毛、睫毛上,结成细小的水珠。他眨了眨眼,水珠滚下来,顺着脸颊流下,像一道来不及擦去的泪痕。
他继续练剑。天光一寸寸亮起来,驱散雾气,照亮了小院,照亮了石桌,照亮了笼子里梳理羽毛的八哥,也照亮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,和眼中那簇未曾熄灭的火。
天亮了。
(第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