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鹤又来了。这次是在一个刮大风的下午,院门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响,胡九拿了一块石头顶住门脚,刚转身,纸鹤就从天而降,啪嗒一声拍在石桌上,像一只被人扔下来的死麻雀。白鹤翁正好从屋里出来,弯腰捡起纸鹤,展开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把纸鹤递给沈墨。沈墨接过来,上面只有两行字:“苏浅雪疑心重。暂时安全。勿念。”
沈墨看着“苏浅雪”三个字,想起白鹤翁说过,这是玄冥老祖的义女,幽月宫的主人,谢云要接近的目标。他把纸条又看了一遍,手指在“勿念”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。谢云写字总是这样,笔画硬,收笔处像刀锋。
“苏浅雪是什么样的人?”沈墨问。
白鹤翁在石桌旁坐下,掸了掸袖子上的灰。风吹得他几缕白发粘在颊边,他也懒得去理。“聪明。狠。不相信任何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玄冥老祖养了她二十多年,她连口水都要人先试。她只信她自己。”
“那谢云怎么接近她?”
“慢慢来。”白鹤翁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竹子,“她不相信人,但她缺人手。幽月宫有些活儿,脏,累,见不得光,得有人做。谢云要做的,就是先让她用他。”
“用了之后呢?”
“用了,才有机会。”白鹤翁转过脸来看沈墨,“就像钓鱼,得先让鱼看见饵,它才会靠近。至于咬不咬钩,什么时候咬,得看鱼的脾气,也得看钓鱼人的耐心。”
沈墨把纸鹤递回去。白鹤翁这次没烧,而是仔细叠好,收进怀里。“起风了,留着引火。”
胡九从厨房出来,锅铲在围裙上抹了一把,留下道油印子。“谢云那边……真没事?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白鹤翁说。
胡九等着下半句,但白鹤翁不说了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来,比平时重,像是在剁骨头。
冷月坐在廊下,书摊在膝上,半天没翻一页。沈墨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人都没说话,就看着风把地上的竹叶卷起来,又扔下去。
“他会下棋吗?”冷月忽然问。
沈墨愣了一下:“谁?谢云?”
“嗯。”
“不会。他连五子棋都不耐烦玩。”沈墨想起小时候在山里,自己缠着谢云下棋,谢云总是三两下就输,然后起身去练剑。
“那倒适合。”冷月合上书,“下棋的人想太多。想太多,就容易露破绽。”
晚上,沈墨在院子里练剑。月光很好,破军剑的剑身映着光,晃得人眼晕。他练了一遍又一遍,剑风越来越急,地上竹叶被卷起来,在空中打旋,又簌簌落下。
第三十七遍收势时,他剑尖点地,喘着气。汗从下巴滴下来,在青石板上洇开一个小点。他抬头,看见冷月屋里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着她的侧影,一动不动。
第二天早上,沈墨眼下发青。冷月在井边洗漱,瞥他一眼:“梦游了?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担心?”
沈墨没接话,掬了捧凉水泼在脸上。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激得他一哆嗦。
吃早饭时,他放下粥碗:“我想去白鹿城。”
白鹤翁正在系腰带,手停了停:“买什么?”
“剑鞘。破军剑的鞘裂了道缝。”
其实没裂。但白鹤翁看了看他,点了头:“去吧。申时前回来。”
冷月站起来:“我正好要买点朱砂。”
去白鹿城的路上,两人一前一后走。沈墨走得快,冷月不紧不慢跟着。快到城门时,沈墨忽然慢下来,等冷月走到并排。
“你昨晚也没睡?”他问。
“睡了。”冷月说,“只是醒得早。”
“为什么醒得早?”
“听见你翻身。三十一次。”
沈墨噎住了。冷月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又或许没有。
进了城,沈墨没去常去的兵器铺,反而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是家老茶馆,门脸破旧,门口挂的木牌被雨水泡得发白,“一壶茶五个铜板”的“五”字已经模糊了。
他在角落里坐下,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。茶端上来,浑浊,浮着点茶梗。冷月坐在对面,从怀里掏出水囊,慢慢喝。
旁边桌在说今年的灵谷收成。对面老头在吹牛,说自己年轻时在困龙渊边上捡到过龙骨。沈墨的耳朵却竖向了最里边那桌——三个人,声音压得低,但在这嘈杂的茶馆里,反而像黑暗中一点火星,引人注意。
“……北边最近在清人……”
“又清?上个月不是才……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听说玄天殿丢了份要紧的东西,老祖发了大火……”
“抓着了?”
“抓了两个。一个喂了血蟒,一个扔进了寒潭。”说话的人声音更低,“现在那边,连吃饭都不敢坐一桌。谁知道旁边的人……”
沈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空中。茶已经凉了,涩味泛上来,堵在喉咙里。
“……新去的那个哑巴似的,倒走运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
那桌忽然静了。三个人互相看看,换了话题,说起灵兽配种的事。
沈墨在桌上放下茶钱,起身时碰倒了凳子。响声引得那三人看过来,他低下头,匆匆出了茶馆。
走到街上,阳光刺眼。沈墨在街边站了会儿,等心跳平复。
“哑巴似的。”他重复了一句。
“这是夸他。”冷月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在街角的铁匠铺买了把最普通的黑铁剑鞘。掌柜的接过破军剑,比了比长短:“客官这剑倒是少见,这么轻,刃却利。”说着用手指试了试锋,指腹立刻见了红。
沈墨心里一紧。掌柜的却不在意,随手在围裙上抹了抹,把剑插入新鞘:“刚合适。二百文。”
回去的路上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。沈墨低头看着手里新剑鞘,黑沉沉的,没有任何纹饰,普通得扔在兵器堆里就找不见。
“冷月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沈墨顿了顿,“如果谢云真的被发现了,我们会知道吗?”
冷月停下脚步。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黄土路上,边缘被夕阳融化,显得模糊。
“纸鹤会来。”她说。
“万一……来不及?”
“那我们会知道。”冷月继续往前走,声音散在风里,“没有消息,就是消息。”
沈墨握紧了剑鞘。鞘身冰凉,那点凉意顺着手心往上爬。
回到小院时,天已擦黑。胡九在厨房里炖肉,香味飘了满院。白鹤翁在院里慢慢打着太极,动作柔缓,衣袖带起的风连竹叶都拂不动。
八哥在笼子里跳了跳,没说话,只是歪头看着他们。
沈墨把新剑鞘放在石桌上。旧剑鞘被他收在包袱最底下,那些缠了布的符文,像一道褪色的旧疤。
饭桌上多了一碗红烧肉。胡九搓着手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动筷子。
沈墨夹了一块。肉炖得酥烂,甜味混着酱香。
“糖放多了。”冷月说。
胡九脸上的笑垮下来,但随即又梗着脖子:“你懂什么,甜了才下饭!”
沈墨低头扒饭。肉在嘴里化开,甜得发齁,但他一口一口,全吃完了。
(第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