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材买回来之后,白鹤翁在屋里捣鼓了一整天,不知道在配什么药。胡九说他在炼一种治老寒腿的膏药,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炼。沈墨问他管不管用,胡九撇撇嘴:
“管不管用不知道,反正他年年炼,炼完腿还是疼,疼狠了就骂骂咧咧说明年换个方子。”沈墨觉得白鹤翁这个人挺有意思的,明明没什么用的事,他偏要做,还做得一丝不苟,像个老学究对着古籍较劲。
冷月这几天话更少了。沈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但每次看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眼睛望着竹梢出神,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捻来捻去,捻碎了又换一片,他都觉得她心里有事,沉甸甸的。他不问。
冷月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,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,反倒把两人之间那点难得的松快给问没了。这是他跟冷月相处这段时间琢磨出来的。
修炼还在继续。那扇门已经开了小半,灵气能够缓缓地通过了,但每次运转到胸口还是会有堵塞感,像走在一条还没完全挖通的隧道里,深一脚浅一脚,总怕碰着头。
冷月每天晚上帮他疏通经脉,手掌贴在他后背上,一股凉丝丝的灵力涌进来,沿着他的经脉走一圈,把那些淤塞的、打结的地方一点点冲开,揉散。
这个过程很慢,也很疼。每次冷月的灵力进入他体内,他都感觉像有人往他血管里灌冰水,顺着骨头缝往里钻,冷得他牙关都发紧。
但他忍着,一声不吭,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,砸在膝盖上。冷月也不说话,手稳稳地贴在他背上,那温度透过衣衫渗进来,真像一块不会化的冰。
有一次疏通完之后,沈墨浑身脱力,喘着粗气问她:“你为什么这么帮我?”
冷月拿起布巾擦了擦手,眼皮都没抬: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沈墨不信,但没再问。他知道冷月这个人,她不想说的事,你用撬棍都撬不开她的嘴,撬开了,怕也只剩下一地冰碴子。
那天晚上,两人坐在西厢房门口的台阶上歇气。月亮很大,圆滚滚地挂在竹梢头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,地砖缝里的青苔都看得清楚。
忘忧花在月光下变了颜色,不再是白日里那种沉静的紫,倒像是笼着一层淡紫色的雾,朦朦胧胧的。沈墨看着那些花,忽然问她:“你家……还有什么人?”
冷月沉默了一会儿,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,在台阶上划着无意义的道子,说:“爹。还活着。被关在家里出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听话。”石子划拉出刺啦一声。
沈墨没追问。冷月反而停了手,把石子丢进花圃里,问他:“你爹呢?”
沈墨望着月亮,说:“死了。被人杀的。”
冷月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,才说:“我知道。”
沈墨转头看她。月光下,冷月的侧脸白得有些透明,睫毛又长又密,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眼睛看着前方,没有焦点,不知道是在看花,还是在看更远的地方。
“二十年前那件事,”冷月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三界都知道。天衍族被灭,只有一个婴儿活了下来,被带走了。”她顿了顿,侧过头,目光掠过沈墨的脸,“是你。”
沈墨没说话。这些事他自己也是下山之后,东一耳朵西一耳朵拼凑起来的。
在天屏山上的时候,师父从来不提这些,他以为自己是孤儿,父母死于意外,或许是山洪,或许是疫病。后来才知道,不是意外,是屠杀。是蓄谋已久,是赶尽杀绝。
“我小时候,偷听我爹跟人说话提过,”冷月说,语气平平,“他说那件事做得不地道,损阴德。就因为这句话,他被关了三个月禁闭,在寒冰洞里。”
沈墨看着她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像有根细针在心口最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,不很疼,但那种酸胀的异样感挥之不去。
冷月的父亲是玄冥老祖的侄孙,是灭了天衍族的那群人的血亲。可他却说那件事“做得不地道”。这句话救不了任何人,也改变不了任何事,但沈墨听了,那颗泡在冰水里二十年的心,还是无可救药地动了一下,漾开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“你爹……”沈墨斟酌着字眼,“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他不是什么好人,”冷月立刻打断,语气斩钉截铁,“他只是……不那么坏。至少对我娘和我,他尽了力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,夜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,他问:“你恨他吗?”
“恨什么?”
“恨他是玄冥家的人。恨他姓冷。”
冷月倏地转过头看着他,月光直直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瞳孔里映着两小点月牙,像含着两汪深潭,潭底沉着碎星。她说:
“我要是恨他,我就得恨我自己。我的血,我的骨头,我的姓,都是他给的。我也姓冷。”
沈墨喉咙发紧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冷月又把脸转回去,望着那片紫色的花雾,声音飘忽起来:“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?”
沈墨摇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阶边缘粗糙的砖缝。
“病死的。我十岁那年。”冷月的声音依旧很平,像在说一件陈年的、与自己无关的旧闻,“她病了很久,咳血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我爹疯了似的到处找药,求遍了能求的人,找不到。其实不是找不到,玄冥老祖的库房里就有能续命的‘九转还魂草’,但他不给。他说,冷家的人不能太娇气,命数到了,就该认。”
沈墨的手猛地握紧了,指甲陷进掌心,烙出几个月牙形的印子。
“我娘死的那天晚上,特别冷,”冷月继续说,语调没有一点起伏,
“我爹在院子里跪了一夜,对着老祖闭关的方向。第二天早上我起来,看见他还在那儿,肩膀头上落了一层白霜。我拉他,他动不了,膝盖肿得发亮,后来是仆人把他抬进屋的。从那以后,他就变了。
以前他什么都听玄冥老祖的,老祖说东,他不敢往西看一眼。后来,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,会发呆了,有时候看着我会突然红眼圈。说那件事‘做得不地道’,就是在那之后。”
“所以他被关了三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冷月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,“出来以后,他就不怎么说话了。以前还会给我讲讲故事,问问功课。
后来我问他什么,他都说‘没事’、‘挺好’。但我知道他有事。他心里憋着一座冰山,又冷又沉,化不开,也说不出来。”
沈墨看着她。冷月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,但沈墨注意到她搁在膝上的手,手指在微微发抖,像寒风中瑟缩的叶子。她很快察觉了,把手缩进袖子里,藏了起来。
“你恨玄冥老祖吗?”沈墨问。
冷月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竹影在地上缓缓移动。
“恨过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后来觉得,恨他有什么用?他死了,死得干干净净。可我爹还是被关过,我娘还是死了,我还是……”她没说完,摇了摇头。
沈墨喉咙里堵了千言万语,想说你娘肯定希望你好好活着,想说你爹心里苦可终究护过你,想说很多苍白无力但或许能带来一丝慰藉的话。
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轻薄。他想起自己的娘——那个只在师父只言片语和模糊梦境里存在的女人,不知道还活着没有,不知道被关在什么地方,是黑是亮,是冷是暖,有没有人给她送口水喝,知不知道她的儿子已经长大,还在拼命想朝她靠近。
他的鼻子猛地一酸,眼前瞬间模糊,他赶紧仰起头,死死盯着天上那轮冰冷的月亮,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。
冷月忽然轻轻吸了一下鼻子,说:
“你知道吗,我小时候,我爹经常抱我去屋顶上看月亮。夏天夜里,有风,挺凉快。他说,月亮是冷的,清辉遍地,不惹尘埃,所以给我取名叫冷月。他希望我……干干净净的。”
沈墨把那股酸涩咽下去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:“你爹挺会取名字的。冷月,好听。”
“他不会取名字,”冷月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又似乎没有,“他本来翻书想叫我‘冷梅’,说梅花傲雪,有气节。我娘嫌土,说听着像个丫头片子的名儿,才改的‘冷月’。”
沈墨忍不住笑了一下,是真的被逗乐了,胸口那股滞闷的气也随之散了些。冷月侧过脸看他,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,她轻声说:“你笑起来挺好看的。多笑笑。”
“这话你说过好几遍了。”
“因为你老是绷着,好像全世界都欠你钱。”冷月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轻快。
沈墨又笑了一下,这次更自然了些。冷月看着他,嘴角那点似是而非的弧度明显了些,像初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。
两人没再说话,并排坐着。夜风吹过院子,忘忧花丛起伏,那层紫雾也跟着流动。八哥在笼子里动了动,发出一点窸窣声响,又睡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夜露上来了,台阶有些潮。
冷月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,说:“我去睡了。”
沈墨也站起身:“晚安。”
冷月走下台阶,走了几步,停下,背对着他。月光把她纤瘦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细细长长。
“沈墨。”她叫了一声,没回头。
“嗯?”沈墨看着她挺直的背影。
“……谢谢你陪我坐着。”
然后她快步走向西厢房,推门,进屋,关上了门。门轴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灯亮了,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一小片,很快,又灭了。
沈墨站在台阶上,月光如凉水般泻了他一身,把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,孤零零的。他看着西厢房那扇门,门关得严严实实,旧蓝色的窗帘也拉上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冷月在屋里,就在那扇门后面,或许已经躺下,或许还坐在床边发呆。
这个认知,让他觉得这清冷的院子,这无边的夜色,忽然不那么空落落了,心里某个角落,踏实了一点点。
他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了东厢房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条裂缝还在老地方,像一道黑色的、沉默的伤痕。他盯着它,耳边回响着冷月的话——“我要是恨他,我就得恨我自己。我也姓冷。”
她说的对。她姓冷,她的家族,她的血亲,是灭了沈墨全族的元凶之一。从根子上说,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,本该是不死不休的对头。
可她救了他,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伸了手。她帮他疏通经脉,每夜忍受他体内驳杂灵气的冲撞。她陪他坐在冰凉的台阶上看月亮,给他在窗台上放那些甜得发腻的糖,现在又说“谢谢他陪她”。
沈墨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是土坯的,刷了一层白灰,白灰上有一道细细的、弯弯曲曲的裂纹,从墙角爬到屋顶。
他盯着那道裂纹,脑子里纷纷杂杂,像塞了一团乱麻。仇人的孙女。沉默的帮手。冷冰冰的姑娘。窗台上的糖。玄冥老祖。九转还魂草。娘。爹。天衍族。月亮是冷的……
他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。那团乱麻没有头绪。
隔壁西厢房一点声音也没有。冷月大概已经睡了,她睡觉很安静,几乎听不到呼吸声。
沈墨闭上眼睛,把那些翻腾的念头强行压下去。
算了。不想了。越想越乱。眼下,先通了那该死的经脉再说。
第二天早上,沈墨起来的时候,冷月已经在院子里了。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,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正拿着一个木瓢,从水缸里舀了水,慢悠悠地浇着那些忘忧花。
晨光熹微,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。忘忧花夜里合上的花瓣此刻又舒展开,开了几朵新的,紫色的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露水,在晨光中闪闪发亮,像撒了一把碎钻石。
冷月听见他出来的动静,没回头,说:“今天继续修炼。别偷懒。”
沈墨走到井边打水洗脸,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,精神一振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胸口那个淤塞的关窍,我估摸着,”冷月停下浇花的动作,侧头想了想,“再有几天,应该就能冲开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这么准?”
“感觉。”冷月转回头,继续浇花,水流细柔地洒在花根处,“灵力走的时候,感觉松快些了。像冻土开化,虽然还硬,但有缝了。”
沈墨用布巾擦着脸,没再问。他走到院子中间,拿起靠在石桌边的剑。剑柄握在手里,温润微凉。
他摆开架势,开始练习破军剑法的基础招式。今天的剑似乎比昨天更顺手了些,手腕不再那么僵滞,脚步挪移间也轻快了不少。
破军剑在他手中划过空气,发出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,不像以往那般滞涩,倒像是一把沉睡的剑正在慢慢苏醒,发出愉悦的吟唱。
冷月浇完花,把木瓢放回缸边,走到石桌旁坐下,拿起昨晚看了一半的书。胡九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,一碗清粥,一碟馒头,一小碗咸菜,摆上桌,喊了一声:“吃饭了!趁热!”
沈墨正好一趟剑法练完,额角见汗,气息微喘。他收剑归鞘,走过来坐下。冷月也放下书,拿起筷子。
粥是白米粥,熬得稠稠的,冒着热气。馒头松软。咸菜是胡九自己腌的萝卜干,嚼起来嘎吱响,很爽口。和昨天一样,简单,但管饱。
沈墨端起粥碗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大口,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,暖了肠胃。他忽然开口:“冷月。”
“嗯?”冷月正小口咬着馒头,抬眼看他。
“你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冷月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,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,才说:“什么打算?”
“就一直待在这里?在这个小院?”沈墨看着她的眼睛,“等什么?或者,想去哪里?”
冷月垂下眼睫,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粥米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没想好。”她用筷子尖在粥面上划了一下,“先待着吧。这里……挺安静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低下头大口喝粥。
这时,白鹤翁从他屋里出来了,腿脚还是一瘸一拐的,看来新炼的膏药效力依旧有限。
他慢吞吞地挪到石桌旁坐下,瞅了瞅桌上的早饭,伸手拿起一个馒头,掰成两半,一半很自然地递给旁边的沈墨,另一半自己拿着咬了一口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白鹤翁嚼着馒头,望着天,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。
“嗯,太阳好。”沈墨接过那半拉馒头。
“适合修炼。”白鹤翁又说,眼睛瞥了沈墨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应道。
白鹤翁“唔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,专心对付手里的馒头。
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。胡九利落地收了碗筷,端去厨房洗刷,碗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白鹤翁捶了捶自己的老寒腿,嘟囔了一句“这鬼天气”,又慢慢挪回他那间满是药味的屋子,大概是去继续捣鼓他的膏药新方了。冷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重新拿起那本书。沈墨则起身,再次走到院子中央。
阳光已经爬过了东厢房的屋脊,明晃晃地铺满了大半个院子,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。
角落里,那只八哥在笼子里跳上跳下,忽然扯着嗓子,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句:“冷月——”
冷月从书页上抬起头,淡淡地瞥了它一眼。
八哥抖了抖羽毛,黑豆似的小眼睛转了转,又喊:“冷月——好看——”
正在厨房门口晾抹布的胡九“噗嗤”笑出声,探出头来说:“这扁毛畜生,成精了是吧?专拣好听的说。”
冷月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她没搭理那鸟,也没搭理胡九,重新低下头,目光落回书页上,只是捏着书页边缘的手指,稍稍放松了些。
沈墨站在院子中央,握着剑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石桌旁的冷月身上。
金色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,洒在她身上,跳跃着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。
她低着头,脖颈弯出一道白皙柔和的曲线,几缕没挽住的发丝垂下来,随着微风轻轻拂动。风吹过竹林,带来沙沙的声响,也吹得那一片忘忧花轻轻摇晃,紫雾袅袅。
沈墨静静地看了片刻,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带着晨间微凉的空气和阳光的味道,一直深入到肺腑。他转过头,摒弃杂念,手腕一振。
“锃——”
剑光再起,如匹练,如流风,在这小小的院落里舒展开来。一招一式,比先前更加流畅自然,破军剑低沉的鸣响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昂扬之意,与竹叶的沙沙声、远处的鸟鸣声,隐约应和。
(第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