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走了七天。
沈墨每天的生活变得很规律。天不亮起来练剑,上午修炼天衍族的功法,下午跟白鹤翁学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——阵法基础、灵药辨识、三界各大势力的来龙去脉。晚上吃完饭,坐在院子里看一会儿星星,然后睡觉。
胡九说他过得像个老头。
沈墨没反驳。他确实没什么别的事可做。白鹿城他不敢乱逛,上次那两个黑衣人虽然被冷月吓跑了,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找上来。困在院子里出不去,除了修炼就是修炼,跟在天屏山上没什么区别。
唯一的区别是,这里的饭好吃。
这天傍晚,沈墨正在院子里练剑。破军剑的白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弧线,像一条银蛇在游动。他练的是天衍族的剑法,跟天屏山的路数不一样。天屏山的剑法大开大合,讲究力量;天衍族的剑法更注重灵气的运用,每一剑都带着灵气的波动。
白鹤翁坐在廊下看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皱皱眉。
“手腕再松一点。“他说,“你太用力了。“
沈墨调整了一下手腕,剑光果然流畅了一些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天衍族的剑法不是靠蛮力,是靠灵气引导。你要让剑自己走,不是你推着它走。“
沈墨又练了几遍,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。破军剑在他手中嗡嗡作响,像是在回应他。
就在这时,院门被敲响了。
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。
白鹤翁皱了皱眉。这个小院很偏僻,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不多。能找上门的,要么是朋友,要么是敌人。
胡九放下手里的锅铲,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。
沈墨握紧了破军剑。
“谁?“白鹤翁问。
门外没人回答。
又敲了三下。
白鹤翁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。
门开了。
外面站着一个白衣女子。
冷月。
沈墨愣了一下。
冷月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白鹤翁和胡九,面无表情地走进来,像回自己家一样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的?“沈墨问。
“跟着你来的。“冷月说,“那天在巷子里分开之后,我就在后面跟着你。“
“……你跟了七天?“
“嗯。“
“为什么?“
冷月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:“你欠我两条命。你要是死了,我找谁要去?“
沈墨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白鹤翁上下打量了冷月一番,目光在她腰间的冰蓝色长剑上停了一下,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这位是?“
“冷月。“沈墨说,“救过我两次。“
“冷?“白鹤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,“玄冥家的那个冷?“
冷月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白鹤翁,眼神清澈而冷静。
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胡九的手还按在短刀上,没松开,目光警惕地盯着冷月。
白鹤翁看着冷月,冷月看着白鹤翁。两人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让。
“她是她,她是她家里人。“沈墨说,声音有些急切,“她救过我,不是敌人。“
白鹤翁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在冷月身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权衡什么。最终,他侧身让开了门口。
“进来吧。“
冷月走进院子,在石桌旁坐下。她环顾了一下四周,看了看槐树,看了看竹子,看了看东厢房和西厢房,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。
“你住哪间?“她问沈墨。
“东厢。“
冷月站起来,走到东厢房门口,推门进去看了一眼,又出来了。
“太小了。“她说。
“……我一个人住,够了。“
“两个人不够。“
沈墨愣了一下。白鹤翁和胡九也愣了一下。
冷月没解释。她走到西厢房门口,推开门,里面空着,只有一张光板床。
“我住这间。“
白鹤翁张了张嘴,想说这房子是我们的,但看了看沈墨,又看了看冷月那不容置疑的神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行吧。“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胡九看了看白鹤翁,又看了看冷月,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,回厨房继续做饭了。
晚饭的时候,桌上多了一个人。
冷月坐在沈墨旁边,吃得很安静。她夹菜的动作很慢,每夹一筷子都要看一眼,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毒。胡九做的菜,她每一道都只尝了一口,然后就不动了。
“不好吃?“胡九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。
“还行。“冷月说,声音平淡。
胡九的脸抽了一下。
白鹤翁慢慢喝着汤,时不时看冷月一眼。沈墨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这个姓冷的姑娘,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她到底想干什么?
沈墨也想问,但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吃完饭,冷月站起来,回了西厢房。门关上了,灯亮了。
白鹤翁把沈墨叫到槐树下,压低声音说:“她不能留在这里。“
“为什么?“
“她是玄冥家的人。我们不知道她是不是玄冥老祖派来的。“
“她救过我两次。如果是玄冥老祖的人,没必要救我。“
“也许是苦肉计。“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冷月在谷口救他的那一幕,想起她在巷子里掏出令牌赶走那两个黑衣人的样子,想起她递给他烤鱼时手指的温度,想起她那双清澈却带着寒意的眼睛。
“不是苦肉计。“他说,语气坚定。
“你怎么确定?“
“我确定。“
白鹤翁看了他很久,叹了口气,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跟你爹一样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“
他转身回了屋。
沈墨站在槐树下,看着西厢房的窗户。灯光透过窗纸,朦朦胧胧的,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干什么。
他站了一会儿,也回去了。
躺在床上,沈墨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隔壁西厢房没有声音。冷月大概已经睡了。或者没睡,只是不出声。
他在想白鹤翁的话。苦肉计?他不信。但他拿什么证明?他也不知道冷月到底是什么人。她姓冷,是玄冥老祖的侄孙女。她的父亲冷天啸,是玄冥老祖的侄孙。她的家族,是沈墨仇人的家族。
从根子上说,他们是对头。
可她救了他。
两次。
沈墨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不想了。
第二天早上,沈墨起来的时候,冷月已经在院子里了。
她坐在石桌旁,面前放着一碗粥,一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胡九站在旁边,脸色不太好。
“怎么了?“沈墨问。
“她说粥太稠了。“胡九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,“馒头太硬了。咸菜太咸了。“
沈墨看了看冷月。她面无表情地喝着粥,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她说的一样。
“你别在意,“沈墨对胡九说,“她就这样。“
“哪样?“
“话少,但说的都是实话。“
胡九的脸更黑了。
冷月喝完粥,放下碗,看着沈墨。
“你今天干什么?“
“修炼。“
“我陪你。“
“不用了吧——“
“你欠我两条命。你要是修炼走火入魔死了,我找谁要去?“
沈墨张了张嘴,又把嘴闭上了。
他拿起破军剑,走到院子中间,开始练剑。冷月坐在石桌旁看着,时不时说一句:
“手腕太紧。“
“脚步太乱。“
“剑抬高了。“
沈墨忍了。
白鹤翁从屋里出来,看见冷月在指点的样子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沈墨,又看了看冷月,走到廊下坐下,什么也没说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练了半个时辰,沈墨浑身是汗,停下来喘气。
冷月站起来,拔出腰间的冰蓝色长剑,剑身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。
“你看好了。“她说。
她在院子中间站定,缓缓举起剑。然后动了。
沈墨看呆了。
冷月的剑法和他的不一样。他的剑法像劈柴,每一剑都用尽全力。冷月的剑法像绣花,每一剑都轻飘飘的,但剑光所过之处,空气都凝结了。她舞剑的时候,院子里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,沈墨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。
一剑收势,冷月转头看着他,额角微微见汗,呼吸却依然平稳。
“看懂了吗?“
“……没有。“
冷月皱了皱眉,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。
“那你再看一遍。“
她又舞了一遍。
这次慢了一些,每一招都拆开来,让沈墨看清楚。
沈墨这次看明白了。冷月的剑法讲究的不是力量,是寒气。她的剑不是用来砍人的,是用来冻人的。剑光所到之处,寒气先到,敌人还没反应过来,就已经被冻住了。
“这是寒月功。“冷月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,“适合冰属性灵根的人修炼。“
“我不是冰属性。“
“我知道。“冷月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,“但你剑法里的问题是一样的——你太用力了。天衍族的剑法不是这样的。“
沈墨愣了一下。他确实在练天衍族的剑法,但冷月怎么知道?
冷月看了他一眼,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“你剑鞘上的符文换了,但你的剑招没换。天衍族的剑法,灵气波动很特别。“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“我见过。“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,心跳突然加快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“
“知道你是谁。“冷月说,声音平静,“天衍族遗孤,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里活下来的那个孩子。“
沈墨的手握紧了剑柄,指节发白。
“你不用紧张。“冷月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,“我要害你,你早死了。“
沈墨看着她。她的表情还是那样,冷冷清清的,但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“他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冷月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,似乎在回忆什么。
“不知道。“她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然后把剑收进鞘里,转身回了西厢房。
沈墨站在院子里,手里握着破军剑,剑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微微发亮。
白鹤翁从廊下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她说的对,“白鹤翁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,“你太用力了。“
沈墨没说话。
他还在想冷月说的那句“不知道“。
不知道是什么意思?
是真的不知道,还是不想说?
他抬头看了看西厢房的窗户。窗帘拉上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风吹过槐树,叶子哗哗地响。
像有人在叹气。
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