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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白鹿城

玄冥劫第131号123 4666字2026年04月06日 22:03

白鹿城的城门有三丈高,两扇铁木大门敞开着,门板上钉着拳头大的铜钉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进城的人排成两列,左边是修士,右边是凡人。修士这边人少,走得快,守门的兵丁扫了一眼沈墨腰间的剑,连问都没问就挥手让他进去了。

沈墨心想:这安检也太松了。

进城第一件事,是找地方住。他在主街上走了一会儿,路过一家客栈,门口站着两个漂亮姑娘,穿着水红的衫子,见人就笑。沈墨瞟了眼门脸的气派样子,脚下没停。又路过一家,雕梁画栋,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。他摸了摸乾坤袋里那点可怜的灵石,转身拐进了一条小巷。

巷子窄,两边的墙高,把天光挤成一条。走到深处,才看见一家客栈,没挂招牌,只在门框上贴了一张发黄的纸,墨迹洇开了,勉强能认出是“有房”两个字。沈墨推门进去,门轴吱呀一声,带起一阵灰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,正翘着脚,专心致志地抠脚趾缝。

“住店?”老头头都没抬,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
“多少钱一晚?”

“通铺二个灵石,单间十个。”

沈墨算了算兜里剩下的灵石,又想了想那霉味可能不那么冲的单间,最后还是选了通铺。

老头终于抬起头,混浊的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他腰间的剑上,停了两息。然后他慢吞吞地拉开抽屉,摸出一把油光发亮的铜钥匙,啪地扔在掉漆的柜台上。

“后院左转第二间。酉时开饭,过时不候。热水自己灶上烧,柴火另算。”

沈墨接过钥匙。钥匙有点黏手。

通铺是一间大屋子,墙皮斑驳,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草。里面并排摆了八张木板床,五张已经有人了。一个蜷在墙角睡得正沉,一个靠着墙发呆,眼珠子半天不转一下,还有个光着膀子的壮汉,房间汗味、脚臭、还有不知谁藏在被褥里的干粮馊味,混着一股陈年酸菜缸子似的发酵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
沈墨屏着气,选了张最靠里、挨着斑驳墙壁的床。木板硬得硌人,他把破军剑放在枕头边。枕头上那块黑乎乎的油渍,他假装没看见。躺下,盯着房梁上那道歪歪扭扭、不知看了多少年的裂缝。

忽然觉得,天屏山上那间空荡荡、冷冰冰的石屋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至少清净。
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没睡着。他想起了冷月。

不是想她这个人,是想她说的话——“这一带是玄冥家的地盘”。玄冥老祖的势力到底有多大?一座城?一个禁地?还是……半个天下?师父提起时,总是含糊其辞,只说“权势滔天”。可“权势滔天”四个字太虚了,像远处山的影子,只看得见,却摸不着。

也许,他得先把自己周围这摊浑水摸清楚。

第二天一早,沈墨是被窗外的鸡叫和隔壁大汉中气十足的咳痰声吵醒的。

他一边慢慢啃着包子,一边漫无目的地走。走到城中心一片小广场时,看见那边围着一圈人,对着一面墙指指点点。墙上贴满了各色纸张,风吹雨打过,有些卷了边,有些撕了一半。寻人的、悬赏凶兽的、高价收购某种药材的、招护卫的……密密麻麻。最顶上那张最扎眼,纸是明黄的,比别的告示大上一圈,底下盖着一个碗口大的朱红印章,颜色沉黯,像凝固的血。

沈墨挤在人群后头,仰头看去。

“天衍族余孽,见者即报,赏灵石一千。”

下面是几行蝇头小楷,罗列着所谓天衍族人的特征,语焉不详。最后一句加重了墨色:“知情不报者,以同罪论处。”

沈墨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更慢地,将嘴里那口面食磨碎,咽下。喉咙有些发干。

一千灵石。他在天屏山二十年,砍柴、采药、完成些零碎宗门任务,攒下的灵石,掰着手指头数,也凑不够一百。

他垂下眼,从人群里退出来,转身走了。走出七八步,鬼使神差地,又回头瞥了一眼告示最底下。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,墨色很新,写着:“玄天殿示”。

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记住了。

在城里看似闲逛地转了一整天,沈墨耳朵没闲着,陆陆续续捡了不少零碎消息。

茶摊上,有人唾沫横飞地说,玄冥老祖一个月前刚过完三千岁大寿,三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了,贺礼堆成了山,光是唱名就唱了三天三夜。酒肆里,有醉醺醺的修士压低了声音,说老祖那位义女,“幽月宫主”,长得跟天仙下凡似的,可心肠……啧啧,接着便是摇头,不敢再说。街角两个行色匆匆的修士交换着眼神,低声嘟囔“天庭那位太子爷”和“北边”如何如何。

还有,就是关于二十年前那场旧事。天衍族,灭族。最近好像又有人不知死活地在打听。谁在打听?没人说得清,但那些打听的人,多半都悄没声地不见了。

沈墨把这些碎片,一粒一粒拾起来,存在心里。

傍晚,他回到那间充满复杂气味的通铺屋子。他闭上眼,这一次,睡意来得很快。

第二天,他换了目标,直奔城西。昨天在茶摊,他听说城西那片歪歪扭扭的老房子里,挤着不少混得不如意的散修,三教九流,消息比风跑得还快。他找到一家藏在拐角、招牌都快烂没了的茶馆,门口歪斜的木板子上用炭条写着“五个灵石管饱”。

茶馆里光线昏暗,坐着七八个人,衣着黯淡,面容模糊,共同点是眉宇间都带着相似的困顿。沈墨在角落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坐下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。粗陶碗端上来,茶汤浑浊,浮着点说不清的渣子,入口又苦又涩。

他安静地坐着,像块石头。

旁边桌,两个干瘦汉子在为最近灵石又涨了价、而妖兽材料却跌了骂娘。对面,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正拉着个面嫩的少年,吹嘘自己当年如何一剑斩了蛟龙,少年听得两眼发直。最里面那张油腻的方桌旁,围坐着三个人,声音压得低,偶尔有几个词漏出来。

“……北边……不太平……”

“何止不太平……我听一个从北邙山逃回来的道友说,地动山摇,黑气冲天……怕不是,那位……醒了?”

“嘘!要死啊,名字也敢乱提!”一个中年妇人模样的修士急忙打断,神色惶惶,“甭管是谁醒了,跟咱们这些挣扎求活的有什么相干?天塌下来,有个高的顶着……咱们,有口饭吃,有口气喘,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
最先开口的胖子修士叹了口气,端起面前的茶碗,把那浑黄的茶水当酒一样灌了下去。

沈墨垂下眼,看着自己碗里晃动的茶汤。“吞天老祖”……“北边”……他在心里将这两个词记下,暂时搁在一边。眼下要想的事,已经够多了。

茶喝到没了颜色,他放下两个灵石,起身离开。

在蛛网般交错的老城区里转了几圈,刻意避开主街的繁华,沈墨不知不觉走到一条僻静的死胡同。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长着暗绿的苔藓,两边的墙很高,墙上连扇窗都没有。

他停下脚步。因为前面巷子尽头,站着两个人,刚好堵住了去路。一个穿黑,一个着灰,都是短打装扮,腰间佩剑,抱着胳膊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。

沈墨搭在剑柄上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。

“有事?”他问,声音在空巷里显得有些干。

黑衣那个先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你的剑,哪来的?”

沈墨心里猛地一沉,脸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眉毛微微抬了下:“师父传的。”

“你师父是谁?”灰衣人接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审问的味道。

“跟你有关系吗?”

灰衣人咧开嘴,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:“小子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踩在湿苔上,没什么声音,“知道这白鹿城里,现在谁说了算吗?”

“玄冥老祖?”沈墨顺着他的话。

“知道就好。”灰衣人又逼近半步,目光钉子似的钉在破军剑古旧的剑鞘上,“你这把剑,剑鞘上刻的纹路,是禁纹。识相的,把剑留下,人,可以滚。”

沈墨没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冷月的话在耳边响——剑鞘上的符文,是天衍族的东西。这两个人,认出来了。他们是玄冥老祖手下的人?还是专门搜查“余孽”的玄天殿爪牙?

跑?这条是死胡同。打?他握剑的手心,瞬间沁出一层湿冷的汗。破军剑静静待在鞘里,但他能感觉到,剑柄在微微发烫,像在回应他的心跳。

不能给。这剑是他爹留下的唯一东西,是师父郑而重之交到他手里的。谁都不能拿走。

他右手拇指,轻轻推开了剑格。

“锃——”

一声清越的剑鸣,并不宏大,却在这狭窄的巷子里激起回响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。破军剑被他缓缓抽出了一截,冰冷的白光映亮了他半张紧绷的脸。

灰衣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剑光与剑鸣惊了一下,下意识退了小半步。但那黑衣人却反而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
“筑基期……”黑衣人摇了摇头,像是看到了什么荒唐事,“也敢拔剑?”

沈墨没说话,只是将剑完全抽了出来。剑身如一泓秋水,倒映着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。他知道,对面两人的气息沉浑凝实,压迫感比冷月还要重。冷月是金丹,这两人,恐怕只强不弱。一个筑基初期,对上两个至少金丹的对手……结果是什么,他用脚后跟都能想明白。

但他后背抵着冰冷的墙,无处可退。也不能退。这一退,就等于承认了心虚,等于把“可疑”二字写在了脸上,以后在白鹿城,将寸步难行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混合着苔藓腥气和尘埃味的空气,直冲肺腑。握剑的手臂,肌肉绷紧——

“住手。”

一个声音从巷子口传来。

不高,甚至有些清冷,但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里,清晰得像冰锥落地。

三个人同时转头。

巷子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一身白衣,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有些晃眼。长发未束,随意披散着。手里提着一把剑,剑鞘是冰蓝色的,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
冷月。

沈墨怔住,握剑的手忘了放下。

冷月走过来,脚步很轻。她先扫了那两个黑衣人一眼,那目光平淡无波,却让两人身形下意识地绷紧了。然后,她才看向沈墨,以及他手中出鞘的剑。

“怎么了?”她问,好像真的只是路过好奇。

沈墨喉结动了动,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他们……要我留下剑。”

冷月这才重新将视线投向那两人,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:“他欠我钱。死了,谁还?”

黑衣人眉头拧紧,盯着冷月:“你谁啊?少管闲事。”

冷月没说话,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,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,随意地朝两人亮了一下。

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,非金非木,颜色暗沉,上面刻着极复杂的纹路。阳光恰好掠过巷口,在那令牌上一闪而过。

就这一瞬,黑衣人和灰衣人的脸色,唰地变了。灰衣人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黑衣人猛地扯了他袖子一把,力道之大,差点把灰衣人拽个趔趄。两人甚至没再多说一个字,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,然后同时转身,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拐角。

巷子里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沈墨有些粗重的呼吸声。

冷月不紧不慢地将令牌收回怀里,看也没看那两人消失的方向,目光重新落在沈墨脸上。

“你运气不错。”她说,语气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,“我正好路过。”

沈墨这才回过神,手腕有些发僵地将破军剑缓缓归入鞘中。握剑的手,指尖还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。他把手垂下,藏在身侧,不想让她看见。

“……谢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
“又欠一次。”

“嗯。记着呢。”

冷月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似乎在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似乎没有。然后,她什么也没再说,转过身,提着那把冰蓝色的剑,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,不紧不慢地走了。白衣身影在巷口一闪,便不见了。

沈墨站在原地,巷子里的穿堂风掠过,激得他后颈一层凉意。他忽然想起——上次分别,她明明说了“回家”。这里,是她的“家”,还是……她又为何“正好”出现在这条僻静的死胡同?

他在原地站了许久,直到巷子里的光影又斜了几分,才迈开有些僵硬的腿,慢慢往回走。

夜晚,通铺里混杂的声响再次成为背景。沈墨在硬板床上辗转,破军剑就贴在身侧的墙壁上,隔着剑鞘,似乎也能感觉到那微凉的金属触感。

今天巷子里那两人的眼神,像钩子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。他们认出了剑鞘的符文。这意味着,天衍族的标记,在这白鹿城,至少在某些人眼里,并非秘密。原来那块灰扑扑的布条,看来是掩耳盗铃了。得尽快找个最普通、毫无纹饰的剑鞘换掉。可是,换了剑鞘,剑本身的特异,就能藏住吗?如果那两人并非偶然认出符文,而是对“天衍族遗物”有特殊的感应或探查方法呢?

还有冷月。她又一次出现了,恰好在最要命的关口。那块令牌……到底是什么?为何有那样的威慑力?她亮出令牌时,那两人眼中闪过的,是畏惧,还是别的什么?

疑问一个接着一个,压得他翻身都费劲。呼噜声、磨牙声、含糊的梦呓,在黑暗里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网。沈墨在这片熟悉的、令人厌烦的嘈杂声中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闭上了眼睛。

(第三章完)

第131号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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