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飞了半个时辰,新鲜劲儿就过去了。
云鹤符确实好用,脚不沾地,日行千里。但问题在于——这东西不认路。他往东飞了半个时辰,发现太阳跑到右边去了,说明他飞偏了。他又调整方向,结果一头扎进了一片灰蒙蒙的雾里。
这雾不对劲,正常的雾是白的,可这雾是铅灰色的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雾气黏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腥味。
沈墨皱了皱眉,想绕过去。
他刚调转方向,左边的雾里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。
不是一只,是很多只。
密密麻麻的,像有几千只鸟同时拍打翅膀,震得空气都在抖。
沈墨的手按上了破军剑的剑柄。
一道黑影从雾里冲出来,直扑他的身上。
他侧头一躲,那东西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。他看清了——是一只鸟,黑色的鸟,比鹰还大一圈,眼睛血红,鸟喙像铁钩,嘴角还挂着血丝和碎肉。
是妖兽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更多的黑影从雾里涌了出来。
一只,两只,三只,十只——
四面八方全是血红的眼睛和漆黑的翅膀,像一团团黑云压过来,把沈墨裹在中间。
沈墨拔剑。
破军剑出鞘的瞬间,一道白光炸开,刺得他自己都眯了眯眼。剑鸣声清越嘹亮,震得最近的那几只妖兽尖叫着往后缩。
但这只是暂时的。它们只是退了几尺,并没有逃。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墨,像是在掂量这个猎物好不好吃。
沈墨没给它们犹豫的时间。
他一剑劈出,正中面前那只最大的妖兽。白光闪过,那妖兽被劈成两半,黑色的血洒了一地,腥臭味熏得他差点吐出来。
但这反而激怒了其他的妖兽。
它们尖啸着扑上来,爪子、鸟喙、翅膀,全是武器。沈墨左劈右砍,破军剑所过之处,妖兽纷纷坠落,但数量太多了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杀不完,根本杀不完。
一只妖兽咬住了他的左肩。
沈墨咬牙,反手一剑把那只妖兽的脑袋削了下来。但右腿又被另一只妖兽的爪子勾住了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。
他踉跄了一下,云鹤符晃了晃,差点脱手。
又一只妖兽撞上了他的后背,撞得他往前一栽。他稳住身形,挥剑砍翻扑过来的两只,但更多的妖兽填补了空缺。
杀不动了。沈墨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。
他确实杀不动了,左肩在流血,右腿也在流血,握剑的手在发抖。他修炼二十年,剑法不差,但从来都是一个人练,没有真的跟人拼过命。面对一群不要命的妖兽,他的剑法再精妙也没用。
又一只妖兽扑上来,沈墨躲闪不及,被撞得倒飞出去,云鹤符终于脱手了。
他往下坠,风声在耳边尖叫,地面越来越近。他看见下面是一片黑黢黢的山谷,怪石嶙峋。
完了,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一道蓝光从下方射上来,击中了他头顶正要扑下来的一只妖兽。那只妖兽瞬间冻成了冰块,砸在他胸口上,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。
然后他摔进了灌木丛里,树枝划破了脸,后背撞上了一块石头,闷哼一声。他趴在地上,脑子嗡嗡作响,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。
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领,把他从灌木丛里拖了出来。
“死了没?”是个女人的声音,年轻的,但不太客气。
沈墨使劲眨了眨眼,视线慢慢清晰。面前站着一个人——因为他趴在地上,所以看起来像蹲着。一个少女,十八九岁的样子,白得不像话,眉毛很黑,眼睛很亮,正皱着眉看他。
“没死。”沈墨说。声音有点哑。
“那你趴着干什么?”
沈墨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确实还趴着,只好撑着地面站了起来。刚站直,右腿一软,又差点跪下去。那女人伸手扶了他一把,手很凉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她松开了手。沈墨这次站稳了,没倒。
少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手里的破军剑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“你是散修?”
“嗯。”
“从哪来的?”
“……西边。”沈墨不想暴露天屏山。
“西边哪?”
“就西边。”
女人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冰蓝色的长剑,随手一挥,一道寒气扫过周围。剩下的几只妖兽尖叫着飞走了。
沈墨看得有点愣,这一剑的威力,至少是金丹境。他修炼二十年,才堪堪摸到筑基的门槛。这女人看着比他大不了多少,修为却甩了他一条街。
“这里是寒渊谷,”她把剑收回去,“玄冥家的禁地。你一个散修,跑来送死?”
“我没想闯禁地,”沈墨说,“迷路了。”
少女又看了他一眼,这次眼神里多了点东西,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。
“你脸上有血。”她说。
沈墨伸手摸了摸,摸到一道口子,嘶了一声。
“不是你的。”女人说。
“嗯,鸟的。”
女人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她转身往山谷里走,走了几步,发现沈墨没跟上来,回头说:“你站在那里喂鸟吗?”
沈墨跟了上去。山谷不大,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,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石头。溪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树,叶子黄了一半,落了一地。山谷尽头有一间小木屋,看着有些年头了,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女人推开门走进去,从角落里翻出一个木匣子,扔给沈墨。
“自己上药。”
沈墨接住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瓶丹药。瓶子没贴标签,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“绿色的那个,外敷。”女人坐在门槛上,背对着他。
沈墨找出绿色的瓶子,把药粉洒在小腿的伤口上,疼得他龇了龇牙,他又抹了一些在脸上,凉丝丝的,血很快止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你谢过了。”
“谢过了吗?”
“在谷口谢过了。”
“哦。那再谢一次。”
女人没理他。
沈墨也不觉得尴尬,他在屋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,把破军剑放在膝盖上。这屋里很简陋,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个粗陶碗,碗里有两个馒头,凉的。墙角堆着一些柴火,旁边是半袋米。
看起来她在这里住了不短的时间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少女忽然开口:“你的剑,剑鞘上的符文,是天衍族的。”
沈墨的手僵了一下。
女人没有回头,但她的语气很确定,不是猜测,是肯定。
“我不问你是什么人,”她说,“但你最好把那符文遮一遮。这一带是玄冥家的地盘,被他们的人看见,你走不出去。”
沈墨低头看了看剑鞘,那些花纹他从小看到大,从来没想过是什么意思。现在被这么一说,越看越觉得那些纹路确实不像是普通的装饰。
他撕下一块衣襟,缠在剑鞘上,缠得严严实实。
“谢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女人打断他。
沈墨闭嘴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少女从外面回来了,手里提着两条鱼。她蹲在溪边刮鳞,动作很熟练。沈墨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想帮忙,但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“你会杀鱼吗?”她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让开。”
沈墨走开了。
鱼烤好了,她递给沈墨一条。鱼皮烤得焦黄,冒着热气,鱼肉白嫩嫩的。沈墨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但没吐出来。
好吃,比师父做的饭好吃多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少女问。
“沈墨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冷月。”
“冷月。”沈墨念了一遍,觉得这名字跟她挺配的。
“你就叫冷月?没有姓?”
“冷就是姓。”
“哦。”
两人没再说话,默默把鱼吃完了。冷月把鱼骨头收拾干净,扔到溪水里,然后回了屋。
“你睡外面。”她指着廊下的地板说。
“行。”
她从屋里扔出一床薄被,正好盖在沈墨脸上,他把被子扯下来,铺在地上,躺了上去。
星星很多,天屏山的星星也很多,但这里的星星好像更低一些。沈墨盯着星星看了一会儿,想起了师父。不知道老头一个人在天屏山上干什么,大概又在吃凉馒头。
他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被子太短,脚露在外面,凉飕飕的。
屋里很安静,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了声音,很轻,像是在说话。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听不太清。
沈墨盯着头顶的屋檐,没动,他想起自己的梦。火光,喊杀声,那个满脸是血的女人,她叫他青川,他闭上眼睛,算了,别人的事,管不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,冷月已经不在屋里了。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放着一个粗陶碗,碗里有两个馒头,凉的,旁边还有一壶水。
他吃了,把碗洗干净放回去,出门的时候,他犹豫了一下,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块灵石,放在桌上。不知道够不够,他身上也没多少。
沿着小溪往下走,走了大半天,远远看见了一座城。
城门口人来人往,卖菜的、挑担的、牵着灵兽的、踩着飞剑的,挤成一团。沈墨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。两个卖菜的为了一个摊位,骂得唾沫横飞。
他拉了拉衣领,遮住脸上的伤,跟着人流走进了城门。
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