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又做梦了。
梦里没有光，只有火，热浪舔舐着皮肤，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，哭声被兵器撞击声撕碎，一只冰凉的手攥着他的衣领，将他塞进潮湿的洞穴。那女人的脸在火光中扭曲，血污糊住了眼睛，嘴唇哆嗦着，一遍遍重复着那个陌生的名字——
“青川……活下去……青川……活下去……“
沈墨猛地睁眼，带着几分惊慌。
天还没亮，灰蒙蒙的雾气从山涧漫上来，罩住了天屏山。他躺在断崖边的青石上，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骨头里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，额角的冷汗被山风一吹，凉得刺骨。
又是这个梦。
从八岁被师父捡回来，这梦跟了他十二年。梦里的那张脸，无论怎么用力回想，始终是一片模糊的血色。师父说这是心魔，是胎里带的业障，修为到了自然能破。可《天屏心法》早已练到第七层，这梦却依旧无法消除。
沈墨坐起身，胡乱抹了一把脸，指尖触到眼角，是一片冰凉的泪水。
“又哭了？“
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“二十岁的大小伙子，丢不丢人？“
沈墨没回头，把衣领竖起来挡了挡风。这山上除了他和师父，连只野兔子都少见。
“露水太重。“他声音有些沙哑。
天屏老人趿着草鞋，从石屋里晃悠出来。灰袍洗得发白，头发乱得像个鸟窝。若非这老头当年一剑斩断了偷袭石屋的千年蟒蛇，沈墨真要以为他只是个山下逃荒上来的老乞丐。
老人走到崖边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。油纸揉得皱皱巴巴，透着陈旧的油气。他粗鲁地撕开，一股热气混着粗粮的香味冒了出来。
“快吃吧。“老人把两个馒头扔进沈墨怀里，力道大得差点砸到胸口，“吃完早点滚蛋。“
师徒俩并排坐着，听着风刮过松林的呼啸声。云海在脚下翻涌，偶尔露出一角漆黑的山岩。
“二十年了。“老人忽然开口，语气没了平日的戏谑，“刚捡你回来的时候，你也就这么高这么大。“
他比划了一个极短的距离，眼神有些飘忽，“那时候你浑身是血，气若游丝。我本来以为你活不过当晚，没成想，你这命比野草还硬。“
沈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。他知道，这老头子又要念经了。
“你该下山去了。“
果然，沈墨咽下最后一口馒头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目光落在远处那一抹将亮未亮的鱼肚白上：“下山做什么？“
“找你娘，找你家人。“老人的声音很轻，却像惊雷一样在沈墨耳边炸开。
沈墨猛地转头，盯着老人的侧脸，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看不出喜怒，只有被山风吹出的皱纹。
“我娘？“沈墨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她没死？“
“你爹死了。“老人回答得干脆利落，“至于你娘……应该没死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“
沈墨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以为他会哭，但他没有，他只是觉得冷，比刚才躺在石头上还要冷。
“谁干的？“
老人没说话，从怀里掏出了三样东西，一字排开放在青石上。
一柄剑，一道符，半块玉。
剑未出鞘，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，剑鞘通体雪白，上面雕刻着细密的纹路，像叶脉，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。沈墨伸手握住剑柄，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，一股奇异的温热感便顺着掌心流遍全身。
“破军。“老人吐出一个名字，“你爹的剑，当年他就是握着这把剑，被人打得落花流水。“
沈墨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“这是云鹤符。“老人指了指那道泛着青光的符纸，“催动它，千里之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。拿着它，赶紧滚下山去。“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碎玉上。玉质温润，断口处却狰狞可怖，上面刻着几个沈墨从未见过的古字。
“混元天书的碎片。“老人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，“这东西是你爹拿命换来的。你下山，除了找你娘，还得把剩下的碎片找齐。只有天书重聚，你才能看懂上面的东西。“
“看懂什么？“
“看懂你怎么死，或者，怎么让别人死。“
沈墨深吸一口气，将剑、符、玉一一收好，贴身放进口袋。那冰凉的触感贴在心口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。
“杀我爹的人，是谁？“
“玄冥老祖。“
这四个字从老人嘴里吐出来，带着一股血腥气。
“北海蛟龙得道，修了三千年，如今是天庭的权臣。“老人冷笑一声，“二十年前，他为了给自家徒孙腾位置，给你爹安了个'通魔'的罪名，勾结妖族，把你天衍族三千口，屠了个干干净净。“
天衍族。
沈墨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，修长、白净，和山下那些村民的手并无二致。但他能感觉到，血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，在咆哮。
“你不是人族，沈墨。“老人看着他，目光如炬，“你是天衍族最后的烟火，你体内的血，比这山里的石头还硬。“
沈墨沉默了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那我……该怎么做？“
“活下去。“老人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“现在的你，去报仇就是送死，你爹拼了命把你塞进那个山洞，不是为了让你去当烈士的，你要做的，是找到你娘，集齐天书，把这一身骨头练得比破军剑还硬。“
老人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不起眼的玉简，扔给沈墨：“这里面有你爹留下的功法，还有天衍族的一些秘辛。路上无聊就看看。“
沈墨接住玉简，收好。
“还有件事。“老人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有些复杂，“下山后，你可能会遇到三个人——白鹤翁、胡九、谢云。他们号称'天屏三友'，是你爹当年的结拜兄弟。“
“他们会帮我？“
“人心隔肚皮。“老人嗤笑一声，“二十年了，当年的兄弟情分还能剩几分？别傻乎乎地把后背露给别人，记住了吗？“
沈墨点了点头。
风更大了，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，金色的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，将老人的白发染成了一片刺眼的金。
“师父。“沈墨忽然开口。
“又怎么了？婆婆妈妈的。“老人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“我走了，你吃什么？“
老人愣了一下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，他用力拍了一下沈墨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让沈墨踉跄了一步。
“小兔崽子，管好你自己吧！老子活了这么大岁数，还能被几棵野菜噎死？赶下山，别让我看见你这张哭丧脸！“
沈墨看了老人一眼，后退三步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，额头撞击青石的声音，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。
起身，催动云鹤符。
青光乍现，沈墨的身影瞬间腾空而起，风声在耳边呼啸，天屏山在他的视野中迅速缩小，最终化作云海中的一个黑点。
他没有回头。
崖边，天屏老人依旧站在那里，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直到那道青光彻底消失在天际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“沈渊啊……“他低声呢喃，声音散在风里，“你儿子长大了。“这世道，又要变开了。
老人转身走进石屋，桌上的馒头早已凉透，硬得像石头。他拿起一个，狠狠咬了一口，咯得牙酸，却依旧面无表情地咀嚼着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，只有那棵老松树还在沙沙作响。像是在送别，又像是叹息……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