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天，王德忽然把林冰叫到石屋里，跟他说了一件事。
“明天晚上，外门有个执事聚会，在东区的聚贤阁。”王德坐在石椅上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语气不咸不淡，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林冰愣了一下，心里飞快地转了起来。外门执事聚会？那是外门管事们聚会的场合，他一个杂役弟子去那种地方干什么？但他面上不露分毫，立刻躬身道：“弟子遵命。师叔让弟子去，弟子就去。”
王德看了他一眼，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：“到了那里少说话，多看多听。不该说的别说，不该问的别问。你虽然是个杂役弟子，但跟着我王德出去的，不能给我丢人。”
“师叔放心，弟子一定谨言慎行。”林冰的语气诚恳得像是发誓。
第二天傍晚，林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——虽然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，但至少没有补丁，也洗得干干净净。他跟着王德穿过外门区域，往东区的聚贤阁走去。
聚贤阁在外门东区的一个小山坡上，是一座两层的木楼，飞檐翘角，门口挂着两盏灯笼，灯火通明。楼前有一个小院子，院子里种着几株灵竹，风吹过沙沙作响，倒是挺雅致。
王德推开木门，带着林冰走了进去。
一楼大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，都是外门的管事和执事，年纪大多在四五十岁上下，穿着各色道袍，腰间挂着身份令牌。他们三三两两地坐着，有的喝茶，有的聊天，气氛倒是挺轻松。
王德一进门，几个人就跟他打招呼：“王师兄，来了？”“王师叔，这边坐。”“老王，好久不见啊。”
王德拱了拱手，找了个位置坐下。林冰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后，低着头，眼观鼻鼻观心，一副恭顺的样子。
有人注意到林冰，好奇地问：“王师兄，这小伙子是谁？新收的弟子？”
王德淡淡道：“乙区的杂役弟子，带他出来见见世面。”
那人笑了笑，没再多问。
林冰用余光扫了一圈大厅里的人，默默记下了每个人的长相和座位。坐在王德左边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修士，穿着一身蓝色道袍，脸上笑眯眯的，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人。坐在王德右边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，眼神却亮得很。对面坐着的是几个年纪稍轻的执事，有的在喝茶，有的在翻看手里的册子。
林冰注意到，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修士，穿着一身灰色道袍，面容阴鸷，嘴角往下撇着，一双眼睛像毒蛇一样，看人的时候让人不舒服。他一个人坐着，没有跟任何人说话，偶尔端起茶碗喝一口，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蔑。
聚会开始后，大家先是闲聊了几句，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话——哪个弟子突破了，哪个执事调走了，哪个灵草又涨价了。聊着聊着，话题就转到了丹药上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？灵识丹又涨价了。”一个胖乎乎的执事放下茶碗，叹了口气，“上个月还是一百二十块灵石一瓶，这个月都涨到二百了。再这么涨下去，我怕是连一瓶都买不起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另一个执事接话道，“我最近在炼一炉法器，需要灵识丹辅助御物，结果一问价钱，差点没把我吓死。二百块灵石，我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？”
“你们还好，至少还有俸禄。”一个干瘦的老头苦笑道，“我们这些管灵兽园的，月俸本来就少，现在灵识丹一涨价，我连想都不敢想了。”
王德也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：“我也买不起了。以前还能咬牙买一瓶，现在这个价钱，实在是吃不消。”
几个人纷纷附和，抱怨灵识丹涨价涨得太离谱。
林冰站在王德身后灵识丹——他在藏经阁的书上看到过，那是一种可以增强炼气期修士精神力的丹药，对于需要御物、炼丹、炼器的修士有很大帮助。王德是灵药圃的管事，虽然不炼丹，但偶尔也需要御使飞剑、处理灵草，灵识丹对他确实有用。
就在这时，角落里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。
“王师兄，你买不起灵识丹？这话说出来，谁信啊。”
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角落。说话的人正是那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修士，他靠在椅背上，手里端着茶碗，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。
王德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周师弟，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周师弟——全名周通，是外门灵兽园的管事，跟王德同一年入门的，但两人一直不对付。早年因为一桩灵草交易的纠纷结下了梁子，二十多年了，谁看谁都不顺眼。
周通放下茶碗，慢悠悠地说：“王师兄，你管着灵药圃乙区，每年经手的灵草少说也有几千株。上个月你们乙区报损的药材比平时多了三成，这事儿谁不知道？那些报损的药材去了哪里，恐怕只有你自己清楚吧？”
这话说得极重，几乎是指着王德的鼻子说他中饱私囊。
大厅里的人都不说话了。在场的执事都是人精，谁也不愿意掺和别人的恩怨。有的低头喝茶，有的假装看册子，有的望着天花板，但耳朵都竖得直直的，等着看王德怎么回应。
王德的脸色铁青，握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：“周通，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！乙区上个月的损耗是因为虫害，这事儿我已经向执事堂报备过了，你凭什么说三道四？”
“虫害？”周通嗤笑一声，“王师兄，你在灵药圃干了四十三年，什么虫害没见过？怎么偏偏上个月就报损了三成？这也太巧了吧？”
“你——”
王德气得说不出话来。他知道周通这是在故意找茬，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他又不能发火——发火就输了，不发火又咽不下这口气。
大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几个执事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，都不说话。有人眼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，有人面露同情但不敢开口，有人干脆闭目养神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林冰站在王德身后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他知道，这个时候该他说话了。
但他不能直接顶撞周通——一个杂役弟子顶撞外门执事，那是以下犯上，轻则挨板子，重则逐出宗门。他得想个办法，既帮王德解围，又不让自己惹上麻烦。
林冰深吸一口气，从王德身后走出来，恭恭敬敬地对周通行了一礼。他的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，腰弯得很低，语气不卑不亢：“周师叔，弟子林冰，是王师叔手下的杂役弟子。这件事，弟子倒是恰好参与，知道几分内情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周通斜眼看他，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蔑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？这里有你说话的份？”
林冰脸上的笑容不变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：“弟子当然不算什么东西，弟子就是个干活的杂役。不过弟子每日都跟着王师叔照看灵药，乙区的每一株灵草，弟子都亲手摸过、亲眼看过。弟子也亲眼看见王师叔每天躬身力行，上个月的虫害，弟子亲身经历过，日阳花、寒冰花、紫灵芝都遭了殃，弟子守了三夜的日阳花，打死了二十多只噬灵蜂。那些损耗的药材，弟子都一一登记在册，编号、年份、损耗原因，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更加恭敬，但话里的分量却一点也不轻：“弟子听说，内门负责登记亏损的孙长老，上个月还特意派人来核实过乙区的损耗情况。孙长老派来的人查了三天，最后签字确认了。如果周师叔觉得乙区的损耗有问题，不妨去问问孙长老？”
话音落下，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孙长老。
内门负责登记亏损的孙长老，那可是筑基期的修士，在灵云宗的地位远不是他们这些外门执事能比的。周通就算胆子再大，也不敢去质问孙长老。
林冰这话说得极有分寸——他没有说“孙长老知道”，而是说“孙长老派人来核实过、签字确认了”。这是事实，孙长老确实派人来核实过，也确实签了字。但林冰这么一说，听在别人耳朵里，就成了王德跟孙长老有关系，不然孙长老怎么会专门派人来核实？
这就是借势。
周通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林冰看了好几息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又咽了回去。他虽然在灵兽园干了二十多年，但在内门没有任何靠山，得罪不起孙长老那种人。
“哼。”周通冷哼一声，端起茶碗，不再说话。
大厅里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。
几个执事的眼睛都亮了。他们看向王德的眼神，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——刚才还是看热闹的心态，现在却多了几分审视和敬畏。
那个胖乎乎的执事先开口了，脸上堆满了笑容：“王师兄，你这就不够意思了，攀上了孙长老也不跟我们说一声。改天帮兄弟们引荐引荐？”
王德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笑了笑：“孙长老那是公事公办，哪是我能攀得上的。周师弟误会了，你也误会了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，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。
那个干瘦的老头也跟着笑道：“王师兄，你就别谦虚了。孙长老能专门派人来核实你的报损，那说明对你信任啊。咱们这些人，谁有这待遇？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另一个执事附和道，“王师兄在灵药圃干了四十三年，那是实打实的本事。孙长老信得过王师兄，那是应该的。”
“王师兄，以后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兄弟们啊。”
一时间，大厅里的风向彻底变了。刚才还在看热闹的执事们，纷纷站出来夸赞王德，有的说他经验丰富、办事可靠，有的说他为人正直、从不偷奸耍滑，有的说早就看出王师兄不是一般人。连那几个原本幸灾乐祸的人，也换上了笑脸，凑过来套近乎。
周通坐在角落里，脸色阴沉得像锅底，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王德被一群人围着，脸上带着笑，嘴上说着“哪里哪里”“过奖过奖”，但林冰注意到，他的目光不时地扫过自己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聚会散了之后，王德带着林冰往回走。
夜色很深，外门的路上没有几个人。王德走得不快，林冰跟在他身后半步，两人一前一后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走了一段路，王德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今天那番话，是谁教你的？”
林冰连忙道：“没人教弟子。弟子就是实话实说。孙长老确实派人来核实过，弟子也确实守了三夜的日阳花。弟子只是觉得，周师叔那样说师叔，对师叔不公平。”
王德沉默了一会儿，哼了一声：“实话实说？你倒是会挑好的讲。”
林冰低下头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：“弟子是不是说错话了？弟子只是不想看师叔被人冤枉，一时冲动就站出来了。弟子下次不敢了。”
“行了。”王德摆了摆手，“我没说你做错了。你今天做得不错，替我解了围。不过以后在外人面前，少说内门的事，免得惹麻烦。”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林冰连忙道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路。快到青木区的时候，王德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看着林冰。月光下，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许多。
“明天晚上，你来我住处一趟。我有事找你。”
林冰心里一动，面上却恭恭敬敬地应道：“是，弟子一定到。”
王德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林冰站在原地，看着王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他知道，今天这一步棋，走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