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云宗的夜晚,与白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。
白日里,灵药圃乙区忙碌喧嚣,杂役弟子们穿梭在灵药之间,浇水、除草、松土、换灵石,脚步声、铲子声、偶尔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可一到日落,这些声音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,只剩下风吹过灵药叶片时发出的沙沙细响,以及远处山林中不知名的灵兽偶尔发出的低吟。
林冰站在月光花田边的一块青石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月光花田位于灵药圃乙区的最深处,约莫有三亩地大小。此时正值月上中天,银白色的月光倾泻而下,照在那些尚未开放的月光花苞上,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,仿佛无数颗银色的珍珠镶嵌在墨绿色的枝叶间,美得令人心醉。
月光花,顾名思义,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灵药。它的花期与月相息息相关,每逢月圆之夜便会绽放,吸收月华精华,持续整整一夜,至次日日出时分方才闭合。月光花的花瓣可入药,是炼制“月华丹“的主材料,而月华丹对修炼冰属性功法的修士大有助益,一枚便值五十贡献点。因此,月光花在灵云宗内属于中等价值的灵药,地位虽不如那些珍稀的天材地宝,却也是灵药园中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然而,月光花的守护并非易事。
每到月圆之夜月光花开放时,总会有一种极其讨厌的东西循着花香而来——火蜈蚣。
林冰并非第一次听说火蜈蚣的名字。早在他刚刚进入灵药园当杂役的第一天,带他熟悉环境的老杂役弟子周伯就曾告诫过他:“小子,灵药园里什么活儿都能接,唯独守月光花这个差事,你可得想清楚了再接。那火蜈蚣可不是闹着玩的,去年就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子,接了这个活儿,结果被火蜈蚣咬了一口,半个身子都烧成了焦炭,连尸体都没留下多少。“
林冰当时听得心头一凛,问道:“那火蜈蚣到底是何物?为何如此厉害?“
周伯叹了口气,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忌惮:“火蜈蚣是一种低阶妖兽,通体赤红,约莫三寸长,生有百足,行动极为迅捷。这东西本身修为不高,顶多相当于炼气一层的修士,但它有一项极为难缠的本事——能喷射火球。那火球虽只有米粒大小,温度却高得惊人,普通弟子若是被射中,轻则皮开肉绽,重则……“他顿了顿,没有继续说下去,只是摇了摇头,“总之,守月光花的时候,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,千万不能让那些东西近身。“
林冰将周伯的话牢牢记在心里,从未敢忘。
而今夜,是他第一次独立执行守灵任务。
按照规定,新入行的杂役弟子需要先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——浇水、除草、松土、换灵石,这些都是最简单也最没有危险的活儿,当然,贡献点也最低。一个月全勤下来,也才一百七十点,距离兑换《炎火焚天》所需的五百点,还差不少。
按常规的杂役工作来算,一本《炎火焚天》需要将近3个月才能攒够,这还是不算个人生活使用的情况下。
林冰在灵药园里打听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一个“快速“的方法——守月光花。
守月光花是灵药园中贡献点最高的杂役任务之一,每守一次,可获得五十点贡献。但相应地,对于普通弟子来说,这也是最危险的任务。火蜈蚣的威胁让大多数杂役弟子望而却步,宁可多干一个月的普通杂活,也不愿拿命去冒险。
但林冰不同。
他没有退路。
林冰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,想要得到什么,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。五十点贡献,意味着他必须冒着被火蜈蚣咬伤甚至丧命的风险,守护这片月光花田整整一夜。但只要成功,他的贡献点就能得到一笔不菲收入,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。
更重要的是,守月光花是“额外“任务,不会影响他白天的常规杂役工作。也就是说,如果他能在一个月内完成几次守灵任务,那么他就能凑够兑换《炎火焚天》的五百点。
这笔账,林冰算得很清楚。
于是,三天前,他拿着任务申请找到了负责调度的王德。
王德接过申请扫了一眼,目光在林冰脸上停了一瞬,不咸不淡开口:“守月光花的危险,灵药园的规矩都写得清楚,新来的也都听过火蜈蚣的凶名,确定要接?“
林冰躬身:“弟子确定,愿意承担风险。“
王德没再多问,也没有多余的劝慰,只是从袖袋里摸出守灵腰牌,隔着桌案扔给林冰:“任务时间月出到日出,不得离开花田范围,违规直接作废。法钳和驱虫粉在门外值守处领,自己核对清楚,少了东西自己负责。“
林冰接过腰牌:“多谢王管事。“
王德已经低下头翻起了手里的任务簿,只挥了挥手:“出去吧。“
林冰便转身离开了调度室。
此刻,他站在月光花田边,手中握着宗门发下来的法钳和一小袋驱虫粉,心中既紧张又期待。
月光花苞已经在月华的照耀下开始微微颤动,像是即将破壳而出的雏鸟,花瓣的边缘已经隐约可见,泛着淡银色的光芒。
月光花,就要开了。
而火蜈蚣,也即将出现。
月上三竿时,第一朵月光花终于绽放开来。
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。
银白色的花瓣如同月光凝结而成,层层叠叠地向外舒展,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,边缘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,仿佛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。花朵中心有一枚晶莹剔透的花蕊,散发着清幽的香气,随风飘散,沁人心脾。
紧接着,第二朵、第三朵、第四朵……
仿佛是约定好了似的,月光花田中的花朵在短短半刻钟内相继绽放,三亩地大小的花田瞬间被银白色的花海所覆盖。月光、花光交相辉映,将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。
林冰站在花田中央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他知道,火蜈蚣就要来了。
果然,就在月光花完全绽放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花田边缘的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紧接着,一道道赤红色的光芒从黑暗中窜出,如同流火一般向花田飞速逼近。
来了!
林冰瞳孔一缩,手中的法钳握得更紧。
法钳是宗门专门为守灵弟子配备的工具,由一种特殊的寒铁铸成,钳口刻有封印阵法,能够暂时压制妖兽的灵力,让它们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。法钳长约一尺,通体银白,钳口锋利如刃,是捕捉火蜈蚣的唯一手段。
第一只火蜈蚣出现在林冰的视野中。
那是一条约莫三寸长的赤红色虫子,身体扁平,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条细腿,每一节身体上都覆盖着坚硬的甲壳,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它的头部有一对弯刀状的口器,口中不时吐出一缕缕细小的火焰,眼睛则是两颗暗红色的珠子,透着凶残的光芒。
这就是火蜈蚣?
林冰深吸一口气,将真元注入法钳,钳口上的封印阵法立刻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芒。
“来吧。“他低声说了一句,随即身形一动,朝那只火蜈蚣冲了过去。
火蜈蚣显然也发现了林冰的存在,它的速度极快,身体在草丛中蜿蜒游动,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。就在林冰距离它还有三步远的时候,它忽然张开嘴,一枚米粒大小的火球从口中喷射而出,直奔林冰的面门而来!
林冰早有准备,身体猛地向左侧一闪,火球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击中了身后的一块青石。
“嗤——“
青石表面瞬间被烧出一个黑漆漆的小洞,袅袅青烟升起。
林冰心中一凛——周伯说得没错,这火球的温度确实高得惊人,若是被击中,恐怕真的会皮开肉绽。
但他没有时间多想,火蜈蚣在一击不中后,立刻转身就跑,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三分。林冰咬紧牙关,脚下发力,猛地追了上去。
一人一虫在花田边缘展开了追逐。
火蜈蚣的身形灵活无比,时而钻入草丛,时而跃上花枝,时而又猛地调转方向,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。而林冰则全神贯注地盯着它的每一个动作,预判它的逃跑路线,一步步拉近距离。
终于,在追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后,林冰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——火蜈蚣为了躲避他的追赶,忽然窜上了一株月光花的花枝,而花枝的另一端恰好悬空,下面是一片空旷的地面。
“就是现在!“
林冰眼中精光一闪,身形猛地暴起,手中的法钳高高举起,钳口对准火蜈蚣的七寸位置,狠狠钳了下去!
“咔嚓!“
法钳准确地夹住了火蜈蚣的身体,钳口上的封印阵法瞬间激活,一层淡蓝色的光芒将火蜈蚣整个包裹住。火蜈蚣剧烈地挣扎着,口器张合,试图再次喷射火球,但封印阵法已经压制了它的灵力,它的挣扎变得越来越无力,最终彻底瘫软下来,变成了一条死气沉沉的红色虫子。
林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将火蜈蚣从法钳上取下,放入腰间的储物袋中。
宗门规定,每捕捉一只火蜈蚣,可额外获得十点贡献。这一只,就是十点。
但他没有时间高兴,因为更多的火蜈蚣正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整个夜晚,林冰都在与火蜈蚣搏斗。
他的真元在一次次注入法钳的过程中被飞速消耗,丹田中的真元储备很快见底。他不得不在捕捉的间隙服下聚气丹,快速恢复真元,然后继续投入战斗。
火蜈蚣的数量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一开始,他以为一个晚上最多也就来个十来只,但事实证明,他太天真了。月光花的香气对火蜈蚣有着致命的吸引力,当月光花完全绽放后,整个花田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“诱饵“,吸引着方圆数里内的所有火蜈蚣前来觅食。
一个时辰内,林冰就捕捉了七只火蜈蚣。
两个时辰内,捕捉了十五只。
三个时辰内,捕捉了二十三只。
到了后半夜,他的双手已经因为长时间握持法钳而磨出了血泡,双腿也因为持续奔跑而酸痛不已,但火蜈蚣的数量依然没有减少的迹象。
更糟糕的是,他发现有些火蜈蚣似乎“学聪明了“。
最初,火蜈蚣都是单独行动,一只一只地出现,他可以各个击破。但到了后半夜,火蜈蚣开始成群结队地出现,三只、五只、甚至七八只一起行动,像是商量好了似的,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发起进攻,让他疲于应付。
有好几次,他差点被火蜈蚣的火球击中。
其中最惊险的一次,是他在捕捉一只火蜈蚣时,身后忽然窜出两只火蜈蚣,同时向他喷射火球。林冰感觉到背后的热浪,本能地向旁边一滚,两枚火球擦着他的后背飞过,将他身上的外门弟子服烧出了两个拳头大的窟窿,皮肉也被烫得火辣辣地疼。
但他没有时间处理伤口,因为更多的火蜈蚣正在逼近。
那一夜,林冰不知道自己捕捉了多少只火蜈蚣,只知道储物袋中的火蜈蚣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。他的外门弟子服被烧得千疮百孔,手臂和后背布满了火球擦过的灼伤,脸颊上也有几道浅浅的血痕,但他依然站在花田中央,手中的法钳握得死紧。
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。
月光花在第一缕晨光的照耀下缓缓闭合,银白色的花瓣重新收拢,变回了那些不起眼的花苞。而火蜈蚣们也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,纷纷转身离去,消失在草丛深处。
林冰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活下来了。
第一夜守灵任务结束后,林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,将自己摔在床上,一觉睡到了日落时分。
醒来后,他开始清点这一夜的收获。
储物袋中共有四十一只火蜈蚣尸体,按照每只十点贡献计算,就是四百一十点。再加上守灵任务本身奖励的五十点,这一夜他就赚了四百六十点贡献!
林冰的呼吸急促了起来。
四百六十点,加上之前的一百七十点,合计六百三十点,这意味着,他不仅足够兑换《炎火焚天》,还能剩下整整一百三十点贡献,足足可以换十枚聚气丹,足够支撑他修炼到炼气二层。
林冰捏着储物袋的袋口,指节微微泛白,压抑着翻涌的情绪——这一夜刀头舔血,终究没有白费。
但他还没高兴太久,送伤药过来的周伯就带来了一个消息:和他同一晚执行守灵任务的另一名外门弟子,在西片月光花田被成群的火蜈蚣围咬,毒素入体后真元溃散,没等到宗门救援赶到,就被烧成了焦炭,最后只收回来半片带着焦痕的弟子腰牌。
林冰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周伯去年的告诫,想起那个和他一样,抱着攒贡献换功法的念头,把命丢在这里的年轻人,心中翻起一阵复杂的波澜。他为自己活下来庆幸,也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同伴悲哀——这就是修仙界底层弟子的命,为了一门能踏上更高峰的功法,愿意拿命去博,一步错,就是万劫不复。
林冰走到窗边,望着灵药园方向沉下去的夕阳,攥紧了掌心。他没有退路,也不能退。如果他不拼这一把,就只能一辈子在赵家做牛做马,永远被人踩在脚下,永远报不了父母的仇。
休息了三天,养好身上的灼伤后,林冰拿着贡献牌,径直去了藏经阁,换到了那枚记载着《炎火焚天》的玉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