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弟子的规矩,林冰入门一个月就摸透了。哪些人有背景不能招惹,哪些人可以利用,他心里也有了点数。
夜里,青木区七十三号石屋的油灯亮到很晚。林冰盘膝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面前摊着几张从执事堂领来的说明文书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外门的各项规定。他已经把这些文字翻来覆去读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任何遗漏之后,才开始一笔一笔地算账。
外门按炼气层数划分等级,资源分配全看修为高低。炼气一层,每月一块下品灵石,一瓶聚气丹。炼气二层,每月两块灵石,两瓶聚气丹。每提升一层,月俸翻一倍。听起来不错?可林冰在青木区的石屋里坐了一整夜,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三遍,算完之后,他盯着桌上那块灰白色的石头,半天没说话。
一块下品灵石,一瓶聚气丹。
聚气丹一瓶三十粒,炼气一层每天服一粒,刚好够一个月。灵石也是,如果每天吸收灵石中的灵气修炼,一块灵石也刚好能用一个月。也就是说,宗门的月俸只够维持最低限度的修炼——不,是刚好够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每天一粒聚气丹,每天吸收一块灵石的灵气,修为会以最慢的速度缓缓增长。想快?可以,自己掏钱买额外的丹药,自己掏钱买更好的灵石。
可钱从哪里来?
外门弟子赚取额外资源的途径只有两条:一是做杂役任务赚贡献点,用贡献点兑换丹药、法器、功法;二是在宗门外的坊市里自己想办法,猎杀妖兽、采集灵药、炼符炼丹,拿去卖钱。但后一条路对于炼气一层的弟子来说,基本等于送死。青石镇那一夜,那个被杀的散修就是最好的例子——炼气期的散修在修仙界底层挣扎,朝不保夕,随时可能被人一刀砍了。
所以对林冰来说,眼下唯一的路,就是老老实实做杂役任务,攒贡献点,换资源,慢慢修炼。
可贡献点也不好赚。
他是在入门第三天被分配到灵药圃乙区的。那天一早,林冰去执事堂领杂役任务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执事,三十来岁,脸圆得像发面馒头,说话倒是和气:“新来的?叫什么?”
“林冰。”
胖执事翻了翻名册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三属性中品灵根,炼气一层,分到青木区。你的杂役任务是——灵药圃乙区,浇水除草。每日两个时辰,完成后找管事王德签字确认,月底凭签单来领贡献点。”
“灵药圃乙区在哪儿?”
“出了外门往西走,过了那片竹林就是。乙区在灵药圃的东半片,门口有牌子,一眼就能看见。”胖执事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提醒你一句,乙区的管事叫王德,练气九层,脾气不太好。你干活仔细点,别毛手毛脚的,弄坏了灵草可是要扣贡献点的。”
林冰连忙道谢,转身出了执事堂。
灵药圃在外门区域的西侧,穿过一片翠竹林,走上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。远远望去,灵药圃占地不小,少说也有几十亩,被一圈青石矮墙围着。墙内灵光隐隐,一股淡淡的药香随风飘来,闻之神清气爽。门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灵药圃”三个大字。石碑旁边还钉着两块木牌,一块写着“甲区”,一块写着“乙区”,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。
林冰顺着乙区的箭头往东走,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,入目是一片规划整齐的药田,被分成一个个小方块,每个方块里种着不同的灵草。有的灵草高及人腰,叶片宽大如掌;有的矮小贴地,只有指甲盖大小;有的通体银白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;有的紫中透红,像是染了血。林冰看得眼花缭乱,一个都不认识。
药田里有几个外门弟子正在忙碌,有的蹲在地上除草,有的提着木桶浇水,个个神色专注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“新来的?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药田深处传来。
林冰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从药田间的小径上走来。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的样子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盏灯。他走路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踩在泥地上几乎不发出声响。
林冰立刻躬身行礼:“弟子林冰,今日起在灵药圃乙区当值,见过王师叔。”
王德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上停了一瞬,然后冷哼一声:“又一个来混日子的。你以前种过地吗?”
林冰老实答道:“种过。弟子出身农家,小时候跟着父亲下过田。”
王德听到“种过地”三个字,脸色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点,但也只是一点点:“种地和种灵草是两码事。凡间的庄稼,浇浇水施施肥就能长。灵草不一样,每种灵草有每种灵草的脾气,水多了烂根,水少了枯叶,太阳晒多了烧苗,阴久了发霉。你要是拿种庄稼那套来伺候灵草,三天就能给我祸害死一大片。”
“弟子一定用心学。”林冰态度诚恳。
王德也不废话,带着他在乙区走了一圈,边走边指:“这片是聚灵草,用来炼制聚气丹的,喜阴怕晒,每天只能在辰时之前见一个时辰的光。那片是寒冰花,需要低温环境,药圃底下埋了寒灵石,你浇水的时候注意别浇到花芯上,会冻坏。那边是赤焰果,跟寒冰花正好相反,喜热,底下埋的是火灵石……”
林冰跟在王德身后,一边走一边记,恨不能把每句话都刻进脑子里。走完一圈,王德停在一小块药田前,指着里面一丛矮小的灵草说:“今天你的任务是给这片清心草除草。看见没?清心草是浅绿色的,三片叶子,茎是紫色的。杂草各种各样,但都跟清心草长得不一样。你蹲下去仔细看,别把清心草当草拔了。拔错了,一株扣你十点贡献。”
林冰蹲下去,仔细看了看,然后开始干活。拔草看起来简单,其实极费耐心。蹲久了腿麻,腰酸,眼睛花。而且杂草的根系往往比清心草扎得更深,拔的时候要小心翼翼,不能带出旁边的土,更不能伤到清心草的根。林冰拔了一个时辰,才清理了不到两尺见方的一小块。他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发现王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,正低头看他清理过的那片区域。
“还行。”王德丢下两个字,转身走了。
林冰松了一口气。从王德嘴里说出“还行”两个字,大概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林冰每天按时到灵药圃乙区干活,从不迟到早退。他干活仔细,眼里有活,除了浇水除草,还主动帮着搬花盆、换灵石、清理枯叶。其他弟子干活的时候偷懒耍滑,能少干就少干,林冰从来不这样。他知道,王德这种人,见惯了世态炎凉,不是几句好话就能哄住的。得用行动,一点一点地证明自己有用、可靠。
有一天干完活,林冰大着胆子问王德:“王师叔,弟子想多赚些贡献点,除了白天的杂役,有没有夜间可以做的差事?”
王德正在检查一株赤焰果的长势,闻言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:“夜间?灵药圃倒是有夜间守灵的差事,比如月光草开花的时候,需要人守着,防止噬灵蜂来偷花蜜。不过那活儿不轻松,一守就是一整夜,而且噬灵蜂虽然只是一级妖兽,但成群结队地来,你一个炼气一层的弟子,未必应付得了。”
“弟子不怕辛苦。”林冰连忙道。
王德哼了一声:“等你修为再高点再说吧。到时候有需要,我会叫你。”说完就摆摆手,示意他赶紧走。
林冰不敢再多问,躬身退下。但他把“月光草”“噬灵蜂”“夜间守灵”这几个词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一个月很快过去了。林冰在灵药圃乙区干满了三十天,每日浇水除草两个时辰,全勤无差错,月底结算,拿到一百七十点贡献点。一百七十点能干什么?藏经阁里一门稍微像样的法术,就要五百点。一柄下品飞剑,要一千五百点。一枚辅助突破的培元丹,要两百点。也就是说,他在灵药圃干一个月的辛苦钱,连一枚培元丹都买不起。
林冰把灵石攥在手心里,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气息。这是他靠自己赚到的第一块灵石。不是赵家赏的,不是别人施舍的,不是从地上捡的,是他用一个月的时间、汗水、腰酸背痛换来的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既让人踏实,又让人不踏实。踏实的是,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资源,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“狗奴才”。不踏实的是,这点资源,真的太少太少了。
一块下品灵石,在青石镇的客栈里,连一晚房钱都不够。那个被杀散修身上搜出了七八块灵石,还被光头大汉嫌少。七八块灵石,够他在灵云宗不吃不喝攒大半年。而在那些真正的修士眼里,这点东西连零花钱都算不上。
林冰想起刘尘在马车里说过的话:“灵石这东西,永远不够用。”
当时他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,现在他懂了。
他把灵石和丹药收好,吹灭油灯,躺在床板上,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。隔壁床的张瑞已经睡着了,鼾声如雷。林冰没有睡意,他在想一个问题:怎么才能更快地攒够贡献点?
灵药圃的杂役,每日五点贡献,一个月全勤一百五十点,加上全勤奖励二十点,一共一百七十点。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收入来源。夜间守灵的差事,一次五十点,但不是每天都有。他想起王德说过月光草一个月只开一次花,其他灵草需要夜间看护的时候也不多。就算他以后有机会抢着干,一个月最多也就多拿一百多点贡献点。加上白天的杂役,一个月勉强能凑到三百点。
三百点。换一门火球术要两百点,换一门《炎火焚天》要五百点。也就是说,他至少要攒两个月才能换一门像样的法术。而在这两个月里,他的修为只能靠每月那一块灵石和一瓶聚气丹慢慢磨。
太慢了。
林冰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他想起赵元朗。赵元朗入门快一个月了,住在杂役区,据说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,杂役任务能推就推,推不掉就花钱请别的弟子帮他做。他从赵家带来的银票,在青石镇的时候就花了不少,到了宗门又大手大脚地花。这种人,居然也能修仙。林冰心中冷笑了一声,但很快就把这丝冷笑压了下去。赵元朗越是废物,对他越有利。他不需要为赵元朗浪费任何情绪,他需要的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修炼上。
第二天一早,林冰没有去灵药圃——今天不是当值的日子——而是直接去了藏经阁。
藏经阁在外门区域的最北端,是一座三层石楼,灰扑扑的,毫不起眼。林冰第一次来的时候,还以为这是间仓库。但推开门之后,他被里面的景象震撼了。
一楼大厅足有百丈见方,四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,密密麻麻全是书架。书架是黑檀木的,打磨得油光发亮,每一层都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典籍。竹简、帛书、手抄本、兽皮卷轴,各种材质的书籍应有尽有。大厅中央摆着几排长桌,几个外门弟子正伏案抄录着什么,偶尔抬头交流几句,声音压得很低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味,混着一股淡淡的檀香,让人莫名地安静下来。
林冰站在门口,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座宝库。
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书。在野牛县,赵家书房里那几十本话本和账册,就已经是全县最大的藏书了。而这里的书,少说也有上万卷。每一卷都可能记载着一种功法、一门法术、一段修仙界的秘闻。知识就是力量,这句话他在赵家的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
林冰深吸一口气,没有急着去找功法,而是先在一排“修仙常识”的书架前停下。他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磨损得看不清字迹,扉页上写着《修仙界志略》。他翻开第一页,目光就被一行字钉住了:
“玄天大陆,广袤无垠,凡人国度数以千计。修仙宗门林立,大小势力如繁星点点,不可胜数。”
他接着往下看。书中将修仙宗门分为三等:上等宗门,又称“大宗”,底蕴深厚,有化神期甚至传说中的炼虚境老祖坐镇,门下弟子数以万计,掌控一方天地;中等宗门,又称“中门”,有元婴修士坐镇,势力覆盖数郡乃至数国;下等宗门,又称“小门”,只有个别金丹修士,有些特别差的宗门,甚至一些筑基就敢立派称祖了,这些小势力往往依附于大宗或中门生存。
灵云宗呢?
林冰翻了几页,在一段不起眼的文字里找到了答案:“灵云宗,天风国下等宗门,开派千年,现任掌门为筑基大圆满修士,有一名金丹初期老祖,门下弟子约五千人。与天风国境内其他三宗——落霞门、清风谷、玄冰宫——并称‘天风四宗’,实力相当,互有制衡。”
灵云宗在下等宗门中实力尚可,实际全是托了金丹老祖的功劳。
林冰继续往下读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天风国只是玄天大陆东部的一个小国,而像天风国这样的国家,在大陆东部少说有几十个。每个国家都有类似的修仙宗门,有的比灵云宗强,有的比灵云宗弱。天风四宗在天风国内呼风唤雨,但放到整个玄天大陆,不过是众多宗门中的不入流势力。而在这些宗门之外,还有一些更强大的势力——魔宗。
书中只用寥寥数语提到:“魔宗者,修魔道功法,行事诡秘,手段狠辣,为正道宗门所不齿。正道与魔道之争,绵延数千年,死伤无数,至今未休。”
林冰合上书,沉默了片刻。
他原本以为,灵云宗就是天,就是仙途的尽头。可现在看来,灵云宗不过是修仙界的一块砖,而他连这块砖上的灰尘都算不上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既让人感到渺小,又让人隐隐兴奋。天外有天,山外有山,这意味着只要他爬得够高,赵家在他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。那个在野牛县一手遮天的赵家,放到整个修仙界,算个什么东西?
林冰把《修仙界志略》放回书架,又抽出一本《天风国宗门录》,把天风国境内的宗门势力分布记了个大概。四家中门之下,还有十几家小门,散落在各郡各县,依附于中门生存。这些小门大多只有炼气期的修士坐镇,实力还不如灵云宗的一个外门。而在天风国北面的苍茫山脉中,据说还隐藏着魔宗的势力,具体是哪一脉,书中语焉不详,只提到“魔踪隐现,正道不可不防”几个字。
他又找了一本《灵根与资质论》,花半个时辰看完,对修仙界的基础知识有了更系统的了解。这本书讲的是灵根的种类、品级划分,以及不同灵根适合修炼的功法属性。书中还提到了一些罕见的特殊灵根,比如天灵根、异灵根,每一种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,修炼速度是普通灵根的十倍甚至数十倍。林冰看完之后,对自己的三属性中品灵根有了更清晰的认识——不算差,但也绝对算不上好。中规中矩,不上不下。
看完这几本书,林冰觉得自己的眼界开阔了不少。以前在野牛县,他的世界就是赵家的高墙和东街的几条巷子。现在,他的世界是整个玄天大陆,是成千上万的修仙宗门,是正道与魔道的千年之争。
然后他上了二楼。
楼梯口有一个年轻的执事守着,二十来岁,炼气三层的修为,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,正靠在椅背上打盹。林冰走过去,恭恭敬敬地递上身份牌。执事接过去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林冰,确认他有炼气一层的修为,才懒洋洋地摆了摆手,示意他上去。
二楼比一楼小一些,书架也少一些,但摆放的都是功法和法术。这里的每一本典籍,都需要贡献点才能借阅。林冰在一排法术书架前停下,目光扫过一本本典籍:《青木诀》《寒冰掌》《落石术》《金刃斩》《炎火焚天》……五行法术,应有尽有。每一本的封面上都标注着兑换所需的贡献点,从两百点到两千点不等。
林冰拿起一本《炎火焚天》,翻开看了看。这是一门火系攻击法术,炼气二层以上才能修炼,威力不俗。书中记载,修炼到小成可以凝出三枚火球,覆盖丈许方圆;修炼到大成可以凝出九枚火球,覆盖三丈方圆;修炼到圆满可以化出漫天火海,威势惊人。兑换所需贡献点:五百点。
五百点。他干了一个月,才攒了一百七十点。就算接下来两个月全勤无差错,每个月拿满一百七十点,也得三个月才能凑够五百点。三个月,对于修仙者来说或许不长,但对于林冰来说,太长了。
他又看了看其他法术。比《炎火焚天》弱一些的火球术,只需要两百点,炼气一层就能修炼。还有一门《烈焰掌》,也是一百五十点。但这些低级法术威力有限,修炼到顶也不如《炎火焚天》的小成。林冰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《炎火焚天》放回了书架。
他没有急着决定,而是把几门看起来不错的法术都记在心里,然后下了楼。
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这是他十年为奴生涯中学会的道理。在赵家,他见过太多因为心急而坏事的下人,被赵老爷打断腿扔出府去。他现在最缺的不是法术,而是修为。法术再强,真元不够也施展不出来。与其花贡献点换一门暂时用不了的法术,不如先把修为提上去,等到了炼气二层再说。到那时候,他的月俸翻倍,贡献点也攒得差不多了,再换《炎火焚天》也不迟。
走出藏经阁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外门的夜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灵兽的吼叫。林冰站在藏经阁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石楼。夜色中,石楼的轮廓模糊不清,只有二楼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。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了每一层书架的位置,每一本他想看的典籍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