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锁住了青岚山脉东麓三十里,直到日头爬过第三道山脊,雾气才被山风撕开一道口子。
雾散处,现出两座石峰。
峰是青黑色的,笔直如刀劈斧凿,高逾百丈,上半截仍隐在流动的云絮里,下半截却已清晰得能看见石面上斑驳的苔痕与深刻的剑痕——那是历代守门弟子练剑时留下的印记。两峰对峙,中间隔着一道约莫十丈宽的豁口,豁口里白玉阶梯蜿蜒而上,没入更深的雾中,看不见终点。
这便是灵云宗的山门了。
马车停在山门外半里处的一块青石坪上。刘尘率先下车,月白道袍的下摆被山风鼓起,又缓缓垂落。他没急着走,而是负手立在车旁,望着那两座石峰,目光里有一瞬的失神。
“这就是灵云宗山门。”刘尘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,“千年前,开派祖师云游至此,见双峰擎天,灵气如瀑,便以无上法力削峰为门,立下道统。这‘天门石柱’,便是灵云宗根基所在。”
苏婉儿仰头望着,眼睛发亮:“好气派!”
刘壮张大了嘴,半天合不拢:“俺的娘诶……这得爬多久?”
萧火火目光沉静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乌黑戒指,没说话。
赵元朗挺了挺胸,试图摆出见多识广的派头,但眼底的震撼还是泄露了出来。秋月缩在人群最后,只敢偷偷瞟一眼,便迅速低下头。
林冰默默看着。
他不仅仅是两座山。
那是力量,是规则,是隔绝凡尘与仙途的天堑。跨过去,便是另一个世界。
“走吧。”刘尘拾级而上。
阶梯比想象中更长,更陡。起初众人还能跟上,走了一炷香后,秋月已经脸色发白,脚步踉跄。赵元朗也喘起了粗气,额角见汗。只有刘壮和萧火火还算从容,苏婉儿微微调息,也能坚持。
林冰走在中间,呼吸均匀。
这十年在赵家,挑水劈柴,搬运重物,早已练就一副耐劳的筋骨。这点山路,算不得什么。他更在意的是周遭的变化——越往上走,空气越发清冽,吸入肺腑时,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润感,像是雨后草木的清香,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疲累感似乎也减轻了些。
“是灵气。”走在前面的刘尘头也不回,“灵云宗山门布有聚灵大阵,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不止。在此修行,事半功倍。”
灵气。
林冰心中默念,尝试着更深地呼吸,却感觉不到更多。那丝清甜稍纵即逝,抓不住,摸不着。
又走了一刻钟,云雾豁然散开。
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白玉广场,平整如镜,方圆足有千丈。广场尽头,殿宇楼阁依山而建,飞檐斗拱,鳞次栉比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山峦深处。更远处,几座孤峰耸立,峰顶有瀑布垂落,在阳光下映出七彩虹光。仙鹤成群结队,掠过殿宇上空,清唳之声不绝于耳。
广场上已有不少人在等候,大多穿着青色或白色的制式道袍,三五成群,低声交谈。看到刘尘一行人,目光纷纷投来,带着审视和好奇。
刘尘领着他们穿过广场,来到一座大殿前。殿门上悬着匾额,上书“鉴真殿”三个古篆。
殿内已有数名执事模样的人等候。为首的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道姑,手持玉册,目光扫过刘尘身后的六人:“刘师弟,这便是此次带回的弟子?”
“正是。”刘尘拱手,“有劳周师姐。”
周师姐点点头,目光落在苏婉儿和萧火火身上时,略微停顿:“双属性灵根?”
“是。”刘尘道,“苏婉儿,水木双灵根,中品上等。萧火火,火金双灵根,中品上等。”
周师姐眼中掠过一丝满意:“可入内门。”她身后一名执事上前,对苏婉儿和萧火火道:“随我来。”
苏婉儿回头,对林冰几人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。萧火火面无表情,只是对刘尘微微躬身,便跟着执事走了。
殿内气氛忽然微妙起来。
赵元朗脸色有些难看——他本以为自己凭着赵家的关系,至少也能混个内门,没想到那周师姐看都没多看他一眼。
周师姐目光转向剩下四人:“四属性杂灵根,三属性中品灵根……按规矩,皆入外门。”她语气平淡,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单,“林冰,三属性中品灵根,可居‘青木区’。赵元朗、刘壮、秋月,四属性杂灵根,居‘杂役区’。”
赵元朗猛地抬头:“仙师!我!我爹他——”
“外门弟子,一视同仁。”周师姐打断他,声音冷了几分,“若有异议,可让你父亲上禀内门长老裁决。”
赵元朗噎住了,脸涨得通红。
林冰适时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弟子遵命。”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满,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。
周师姐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额头那早已愈合的磕伤处停留一瞬,没说什么,挥手让另一名执事带他们去外门。
外门区域在灵云宗主峰的西侧,穿过一道刻着“勤勉”二字的石门,景象便陡然不同。
建筑依旧齐整,但用料明显简朴了许多,多是青石砌成,少见琉璃金玉。道路两旁的灵植也稀疏寻常,不像内门那边灵气氤氲。弟子来往虽多,但大多行色匆匆,脸上少见闲适,多是劳作后的疲惫或修炼中的凝重。
领路的执事姓吴,四十来岁,练气五层修为,面容和善,话也多些:“外门弟子共三千七百余人,分居四区。‘青木区’条件稍好,两人一屋,月俸两块下品灵石。‘杂役区’四人一屋,月俸一块灵石,但需承担更多杂役。”
他带着他们先到杂役区,给赵元朗、刘壮、秋月分配了住处。赵元朗看着那狭小逼仄、仅容四张硬板床的石屋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秋月默默找到自己的床位,缩了下去。刘壮倒是无所谓,把包袱往床上一扔,憨笑道:“挺好,比俺家炕头宽敞。”
接着是青木区。房屋是两层的石楼,林冰被分到二楼最里间。推门进去,陈设简单:两张木板床,一张旧木桌,两把椅子,墙角有个放脸盆的木架。光线从狭小的木窗透进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
“你就住这儿,室友叫张瑞,出去做杂役了,晚上回来。”吴执事把一块刻着“青木七十三”的木牌和一本薄册子递给他,“这是你的身份牌和《外门规训录》,仔细看看。明日辰时,去传功殿领功法、选杂役任务。”
林冰双手接过:“谢吴师叔。”
吴执事点点头,走到门口又回头,多说了一句:“外门考核,三月一次。连续三次末等,或一年内未能引气入体,便会遣返下山。好好努力。”说完便转身离去。
门关上,屋里只剩林冰一人。
他站在屋子中央,环顾四周。墙壁是粗糙的青石,带着潮气。床板硬邦邦的,被褥是统一的灰色棉布,洗得发白。木桌上有前任主人留下的一道浅浅的刻痕。
比赵家的柴房好。
比赵家任何下人的住处都好。
这是完全属于他的地方。至少暂时是。
林冰把包袱放在床上,没有急着打开,而是拿起那本《外门规训录》,坐到窗边,就着天光仔细阅读。
规训很细。外门弟子每日需完成一项杂役任务,时长两个时辰,种类由执事堂分配,不可挑拣。每月发放灵石两块,辟谷丹一瓶(三十粒)。每三月一小考,考校修为进境与基础术法掌握;每年一大考,成绩优异者可获额外赏赐,甚至获得参加内门选拔的资格。严禁私斗,违者重罚;严禁拖欠杂役,违者扣减月俸;严禁泄露宗门功法,违者废去修为,逐出山门……
一条条,一款款,冰冷而严苛。
林冰逐字看完,合上册子,闭目将内容在心里复述一遍,确认无误。
然后他才解开包袱。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,赵老爷给的玉佩和银票,以及刘尘在路上给的那本《入门须知》。他把银票和玉佩仔细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——这是吴执事刚才特意指给他们看的,每张床都有,用来存放贵重物品。
做完这些,天色已暗。
室友张瑞回来了。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身材微胖,脸上有些麻子,看到林冰,愣了一下,随即挤出个笑容:“新来的?我叫张瑞,来一年了。”
“林冰。”林冰起身,也笑了笑,“请张师兄多关照。”
“好说,好说。”张瑞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两个冷馒头,扔给林冰一个,“吃没?食堂这时候没饭了。”
林冰接过:“多谢。”馒头又冷又硬,但他面不改色地啃着。
张瑞一边吃,一边打量他:“三属性中品灵根?分到青木区,不错啊。好好修炼,说不定有机会冲内门。”
“借师兄吉言。”林冰语气谦卑,“我刚来,什么都不懂,还请师兄指点。”
张瑞被他这态度取悦了,话也多了起来:“指点谈不上,就随便聊聊。外门啊,说白了就是熬。每月两块灵石,塞牙缝都不够,修炼全靠吸收这山里的稀薄灵气。杂役任务别挑轻松的,挑能学到东西的,比如去丹房打下手、去兽园照看灵兽,虽然累点,但万一被哪个内门师叔看上眼呢?小考大考别垫底就行,想出头太难了……”
林冰默默听着,时不时点头,问一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。
夜深了,张瑞鼾声如雷。
林冰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漆黑的屋顶。
三千七百人。凤毛麟角。
他握了握拳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握住那块测灵晶石时的微热感。三属性中品灵根……够了吗?
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他要爬上去。爬到最高处。然后,把该还的债,连本带利,讨回来。
第二日,林冰一早就去了传功殿。
殿内已有不少新弟子在排队。他领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本功法——《灵云引气诀》。封面是普通的淡黄色麻纸,上面五个墨字工工整整。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,配着几幅经脉运行图。
很薄的一本,只有基础篇。
但林冰捧着它,感觉重若千钧。
回到住处,他谢绝了张瑞“带你去熟悉环境”的好意,关上门,坐到床上,开始研读。
字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,却晦涩难懂。“气沉丹田,意守玄关,感天地之灵机,引八方之炁韵……”每个字仿佛都认识,又仿佛都不认识。他按照功法所述,盘膝坐好,尝试感应所谓的“天地灵气”。
一炷香过去了。
两炷香过去了。
除了腿麻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林冰皱眉,再次默诵口诀,更加努力地去“感受”。他想象着灵气像风一样流动,像水一样弥漫,试图用意念去捕捉它们。
依然一无所获。
接下来几天,林冰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这上面。除了完成每日的杂役除草任务,其余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屋里,对着那本《灵云引气诀》较劲。吃饭是张瑞带回的冷馒头和清水,睡觉只睡两三个时辰。
可进展微乎其微。
他能感觉到山间空气清新,呼吸顺畅,但功法里说的“灵气入体,流转经脉”,始终无法实现。那缕“灵气”像最狡猾的鱼,他明明知道它在周围,却怎么也抓不住。
心,开始浮躁。
尤其是当他看到刘壮咧着嘴跑来,兴奋地告诉他“林冰!俺、俺好像感觉到气了!肚子里暖洋洋的!”,那种浮躁瞬间变成了沉甸甸的郁闷。
刘壮是四属性杂灵根,资质比他差得多。
可偏偏,刘壮先成功了。
林冰为刘壮高兴,笑容真诚:“太好了!刘师兄加油!”但刘壮走后,他关上门,坐在桌前,盯着那本功法,手指捏得发白。
为什么?
他比刘壮刻苦十倍,日夜不辍,为何反而毫无寸进?
难道空有三属性中品灵根,悟性方面只是废物?
深夜,烦躁无法入睡。林冰索性起身,推门出去。
月色清冷,洒在外门区域简朴的屋舍上。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不觉远离了居住区,沿着一条小径往山上走去。
山路幽静,虫鸣唧唧。越往上走,树木越稀疏,露出嶙峋的山石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他竟走到了一处峰顶。
这是青木区后方一座不知名的矮峰。峰顶只有几块巨石,光秃秃的。但视野极佳。
东方天际,已泛起鱼肚白。
林冰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面朝东方,看着脚下云海。
乳白色的云雾铺满了山谷,一眼望不到边,像一片浩瀚的海洋。随着天光渐亮,云海开始缓缓翻涌,变幻出各种形状。时而如万马奔腾,时而如群山起伏,时而又平静如镜,倒映着天空渐变的色彩——由深蓝到浅青,再到鱼肚白,最后染上一抹淡淡的金红。
太阳要出来了。
林冰屏住呼吸。
先是一缕极细的金边,镶在远山的轮廓上。接着,金边迅速扩大,变亮,化作一片辉煌的光晕。终于,一轮红日挣脱了山峦的束缚,跃然而出!
刹那间,万道金光刺破云海,给翻涌的云涛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。天地为之一亮。
山风浩荡,吹拂着林冰的脸庞和衣衫。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看着。
看着那轮红日如何一点点升起,从初生时的柔和,到渐盛时的耀眼;看着云海在它照耀下如何从沉静到沸腾,再到渐渐平复,显露出下方青翠的山峦和蜿蜒的河流。
宏大。壮丽。磅礴。
与这天地之威相比,他心里的那点烦躁、郁闷、不甘,忽然变得渺小起来,像云海里一粒微不足道的水珠。
急什么呢?
赵家还在那里,仇还未报。灵根已注定,路才刚开始。刘壮能感气,那是刘壮的缘法。自己不行,只是时机未到。
功法里说:“心浮气躁,灵机不驻。”
他这些天,太急了。急着证明自己,急着抓住那虚无缥缈的“灵气”,反而落了下乘,失了本心。
林冰缓缓闭上眼睛。
不再去想功法口诀,不再去刻意捕捉灵气。只是坐着,听着山风穿过石缝的呼啸,感受着晨光洒在身上的暖意,呼吸着清冽中带着草木生机的空气。
心,一点点静了下来。
像被云海洗涤过,空旷而澄明。
他盘起腿,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。没有刻意摆出修炼的姿势,只是觉得这样坐着舒服。
呼吸渐渐变得深长,绵细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一丝极其微弱、清凉的气息,忽然从鼻端吸入,顺着喉咙,滑入胸腹。它不像风,更像是一缕极细的冰线,所过之处,带来微微的颤栗感。
林冰心中无喜无悲,只是“看”着它。
那缕气息沉入小腹某处——他知道,那是丹田。然后,它停驻在那里,不再游动,只是静静地待着,像一颗沉入水底的微尘。
紧接着,第二缕、第三缕……更多细微的清凉气息,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顺着他的呼吸,自然而然地流入体内,汇入丹田。
没有挣扎,没有强求。
它们像是归巢的倦鸟,又像是找到了源头的溪流,自然而然地来了。
林冰依旧闭着眼,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原来,这就是引气入体。
不是捕捉,不是强求。
是敞开,是接纳。
丹田中,那几缕微弱的气息开始缓缓旋转,彼此缠绕,融合。渐渐地,形成了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、却真实不虚的——灵气。
它温顺地盘踞在丹田中央,微微发光。
林冰睁开眼。
天光已然大亮,云海散尽,露出下方层峦叠翠。他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丹田中那缕微弱却真实的存在。
炼气一层。
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