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赵府后院。
演武场被清扫得一尘不染，平日里堆放的杂物全搬了个干净。院墙四角各点了一炉檀香，青烟袅袅，倒有几分仙家气派。
赵元朗难得换了身新袍子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站在院子当中，时不时扯扯衣领，又摸摸发髻，焦躁得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。
“狗奴才，本少爷这身怎么样？”
林冰立刻凑上前，弓着腰，上上下下打量一番，满脸堆笑：“少爷您这一身，简直就是仙人下凡！待会儿仙师见了，保管眼前一亮！”
赵元朗满意地哼了一声，又皱眉道：“你说这仙师什么时候到？这都等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仙师嘛，那自然是忙的。”林冰赔笑道，“少爷您福气冲天，肯定是有灵根的，少爷您再耐心等等，奴才先给您扇扇风？”
他说着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蒲扇，站到赵元朗身侧，不轻不重地扇起来。
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。
赵元朗浑身一震：“来了来了！”
林冰连忙收起蒲扇，退到一旁，脑袋低下去，眼睛却往上瞟着。
院门被赵老爷亲自推开。一个身穿月白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入，面容清瘦，目光冷淡，步履轻盈，踏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。腰间挂着一块碧绿的令牌，上面刻着一个“灵”字，在日光下隐隐生辉。
他身后跟着三个少年。
第一个十七八岁，身材高大，面容憨厚，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，走路时左顾右盼，像个头回进城的乡下人。
第二个十五六岁，生得白白净净，穿一身青色绸衫，一看便是殷实人家出身。他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乌黑的戒指，光泽内敛，不仔细看瞧不出端倪。他走在三人中间，目不斜视，嘴角微微抿着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第三个是个少女，约莫十四五岁，扎着双环髻，生得明眸皓齿，一身鹅黄色衣裙，走起路来裙摆轻摇，像是踏着节拍。
赵老爷小跑着跟在仙师身侧，满脸堆笑：“仙师，这便是犬子元朗，打小就聪明伶俐，您给瞧瞧？”
赵元朗扑通一声跪下去，声音都在发抖：“晚辈赵元朗，拜见仙师！”
那仙师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在他脸上扫过，不置可否。
林冰站在角落里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注意到那仙师的眼神——像是在看一棵白菜，或者一头牲口。没有表情，没有温度。
这就是仙人对凡人的目光。
林冰把腰弯得更低了。
仙师袖袍一挥，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石便凭空浮现在掌心。这一手隔空取物的神仙手段，看得在场所有人双眼放光，连赵元朗都忘了害怕，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晶石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仙师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赵元朗连忙伸出双手，手心朝上，微微发颤。
仙师将晶石托到赵元朗面前：“握住。”
赵元朗双手捧住晶石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晶石内部忽然亮起四色光芒——金色、蓝色、红色、棕色，交织缠绕，浑浊一片，光芒仅仅透出晶石表面不到半寸。
仙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“水、金、火、木，四属性杂灵根，下品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淡，但林冰听出了一丝失望，像是一个赌徒押了重注却开出了小。
赵元朗听不懂这些，只眼巴巴地问：“仙师，晚辈能入门吗？”
仙师沉默片刻：“四属性杂灵根，勉强能入。不过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，把晶石收回袖中。
赵元朗不管什么“不过”，脸上已经绽开了花，转头冲林冰使了个眼色，那眼神分明在说：看见没有？本少爷就是天选之人，本少爷的传奇之路就此书写。
林冰立刻会意，脸上的笑容比赵元朗还灿烂，连连点头哈腰，嘴里无声地动着，看口型像是“恭喜少爷”“少爷厉害”。
仙师目光扫过院子里站着的赵府家丁，又看了看院外围观的人群——不知什么时候，消息传了出去，院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，眼中满是艳羡和渴望。
他忽然开口：“院子里所有人，都过来测一遍。”
赵老爷一愣：“仙师，这……”
“本座说了，都过来。”仙师语气不变，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赵老爷不敢再言，连忙招手让家丁们排好队。
赵元朗也有些意外，但不敢多嘴，只退到一旁站着。林冰站在他身后半步，心跳骤然加速。
现场的人群很是激动，这可是仙人，说不定借着赵家这次的光，有人测出灵根的话，那就是真的逆天改命了。
“都听好了，”仙师的声音传遍全场，“灵根乃先天资质，与身份贵贱无关。凡有灵根者，皆可入我灵云宗修行。灵根分为下品、中品、上品、极品四等，品级越高，修行越快，成就越高。此外还有传说中的天灵根，万中无一，百年难遇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灵根属性分为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行。单属性灵根最为纯粹，修行最快；双属性次之；三属性再次；四属性、五属性称为杂灵根，修行最慢。但属性多也有好处——可修习的功法更广，斗法时手段更多。”
这一番解释，让在场的人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林冰默默记在心里，一个字都不敢漏掉。
“好了，开始吧。”
场上的家丁一个接一个地上前，握住晶石。
没有反应。
没有反应。
还是没有反应。
这仙师本名刘尘，灵云宗外门执事，练气八层修为。三十年前，他也是个给地主放牛的穷小子，测出中品灵根后才入了仙门，一步步熬到今天。
刘尘的脸色越来越沉，连那点客套的耐心都快磨没了。他此行千里迢迢，若只带回一个四属性杂灵根，宗门里的赏赐怕是连路费都不够。
每测完一个，他便淡淡道一声“下去”，那语气像极了在驱赶苍蝇。被测的人有的垂头丧气，有的嚎啕大哭，有的强撑着笑脸退到一旁，眼里却藏不住失落。
第十七个。
一个赵府的丫鬟，瘦得跟豆芽菜似的，怯生生地握住晶石。
晶石亮起四色光芒——水、木、火、土，浑浊程度与赵元朗如出一辙，光芒同样只有半寸来高。
刘尘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：“四属性杂灵根，下品。站到那边去。”
丫鬟吓得腿都软了，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才站稳，脸上却是又惊又喜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第十八个。
林冰。
他走上前，脚步很轻，腰还是微微躬着，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讨好笑容。
他伸出双手。
那双手很瘦，骨节分明，指甲缝里还嵌着柴灰。掌心粗糙，布满薄茧。
晶石触手微凉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晶石内部忽然亮起三色光芒——金色、红色、棕色，纯净而明亮，不像赵元朗那般浑浊纠缠，而是各自分明、交相辉映，光芒直冲而上，竟透出晶石表面足足两寸有余！
刘尘原本冷淡的目光猛地一凝。
他霍然从蒲团上站起——这是他从进门以来第一次起身。
他上前一步，仔仔细细地盯着晶石看了三息，又抬头看向林冰的脸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三属性中品灵根。”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，虽然克制着，但那股意外和满意藏都藏不住，“金、火、土。中品灵根，修行速度是下品的三倍，筑基有望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赵元朗的笑容僵在脸上，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赵老爷瞪大了眼，嘴巴张着，合不拢。
那些刚测过没有灵根的家丁们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。那个被选中丫鬟更是瞪大了眼睛，不敢相信这个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奴才，灵根品级竟然比少爷还高。
院外围观的人群也炸开了锅。
“那个不是赵少爷身边的狗腿子吗？”
“就那个林冰？他居然有灵根？还是中品？”
“中品！比赵少爷还高一品！这可是祖坟冒青烟了啊！”
“冒什么青烟，你没听仙师说吗，中品灵根修行速度是下品的三倍，赵少爷那点资质，给他提鞋都不配！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，像沸水一样翻滚。
林冰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。
他扑通一声跪下去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，声音清脆。他双手撑地，额头重重磕下去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——
“多谢仙师！多谢仙师！”他的声音发颤，带着哭腔，“仙师您就是小的的再生父母！小的这种下人，哪有什么灵根？肯定是沾了仙师您的仙气，这才开了窍！感谢仙师大恩大德，小的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仙师您的大恩大德！”
他抬起头来，眼眶泛红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额头磕得通红，那模样活像一个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乞丐，感激涕零，不知所措。
刘尘看着他的样子，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，“灵根是天生的，与本座无关。你能测出三属性中品灵根，是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林冰哪里肯起来，又磕了两个头，这才爬起来，弓着腰退到一旁，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“仙师大恩大德”“小的三生有幸”之类的话。
赵元朗站在一旁，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。他看看林冰，又看看刘尘，嘴唇动了几次，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这狗奴才，居然比他的灵根还好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