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尘是被人从擂台上扔下来的。

准确地说，是被陆天行一掌拍飞了三丈远，后背撞上比武场的石柱，滑下来的时候嘴角挂着血，眼前的天空转了三圈才停住。

耳朵里全是笑声。

“第三次垫底了吧？按宗规，今天就得滚下山了。“

“外门那个叶什么来着——哦，叶尘。三次大比三次垫底，他不会真以为这回能赢吧？“

“听说他苦练了半年，就为了今天翻身。半年，还是三层，这种资质不如趁早去种灵田。“

叶尘没抬头，脊背的疼痛让他暂时动不了。但他的眼睛在动——盯着陆天行刚才落脚的位置，默默复盘那一掌的轨迹。灵力从肩膀走到掌心，不到半息，几乎没有蓄力停顿。这意味着对方连三成力都没用。

他把这一掌记住了。

陆天行从擂台上跳下来，外袍连褶子都没多出一条。他走到叶尘面前停下，没有俯身，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：

“你的灵力运转太粗糙了，连凝气诀第二段口诀的周天都没跑通。不是我看不起你——是你连让我看不起的资格都不够。“

说完就走了。

周围的弟子们散去，笑声也跟着远了。叶尘一个人躺在比武场的角落里，等脊背的疼从刺痛变成钝痛，再从钝痛变成麻木。

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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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云宗的逐令是当天下午送到的。

外门执事把一块令牌放在叶尘面前，面无表情地念完了宗规第四百一十七条：连续三次大比垫底者，收回外门资格，限三个时辰内离山。令牌是入门那年发的，铜制，背面刻着他的名字，现在执事把它翻过来，“叶尘“两个字朝上，然后用一枚小印在名字上盖了个红色的“除“。

“个人物品可以带走，宗门发放的功法玉简、丹药、法器，全部归还。“

叶尘从储物袋里掏东西的时候，手指碰到了那本《基础凝气诀》的玉简。他练了三年的功法。苦练，死练，连睡觉都把玉简压在枕头底下，好像这样灵力就能自己钻进经脉里。

三年了，炼气三层。每个月的配给灵石他一颗没攒，全砸在辅助丹药上——别人拿来买保底的东西，他拿来赌冲关。赌了三年，没赢过一次。

同期入门的陆天行，一年半，炼气九层巅峰。再过几个月就要冲击筑基了。

叶尘把玉简放在桌上之前，低头看了最后一眼。三年的磨损让玉简边角发白，有一道裂纹从“凝“字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底部。他记得这道裂纹——是去年冬天修炼到半夜，灵力失控炸开时崩出来的。当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伤，而是翻过玉简确认功法内容有没有损坏。

他把玉简搁在桌上。执事没说话。该说的宗规都说了，剩下的只有沉默。

出门的时候，外面等了十几个外门弟子。有来看热闹的，有来落井下石的，也有两三个表情复杂、想说点什么又没开口的。叶尘一个都没看，低着头往山门方向走。

背后有人喊了一声：“叶尘，别想不开啊！散修也能活的！“

不知道是好意还是讽刺。叶尘没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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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云宗建在苍岭主峰上，下山的路有七百多级石阶，两侧种着灵柏，三月的风穿过树梢，把松针的涩味送进鼻子里。

叶尘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停了下来。

石阶旁边就是悬崖。

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崖下面是云海，看不见底。风从下面吹上来，冷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衣角。

他没有想跳。真的没有。他只是觉得——三年，三年的时间，全部用在了一件事上，然后那件事在今天下午被盖了个红色的“除“字，连让他多留一天的资格都没有。

叶尘蹲下来，背靠着悬崖边的石栏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他的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。

一道冰冷的蓝光从视网膜里面往外扩散，把整个视野染成淡蓝色，持续了大概两秒钟，然后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透明的界面。

悬浮在他面前，只有他能看见。界面上方有一行字，字体方方正正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：

【AI修炼系统 v1.0已重新绑定宿主：叶尘】

叶尘愣了三秒。

他注意到了两个字——“重新“。

不是“首次绑定“。是“重新绑定“。

在他来得及想这意味着什么之前，界面刷新了，连续弹出三条消息：

【应急绑定已完成。启动费用明细如下——】

【神魂稳定：40灵石（防止绑定过程中宿主识海崩溃）】

【天机印植入：30灵石（系统运行接口，不可拆除）】

【残存节点唤醒：30灵石（解锁基础数据库，校准当前时代规则）】

【合计：100下品灵石。已预支，计入终端账本。】

然后是一行更大的红字：

【当前债务：100下品灵石。日息0.5%，复利计算。】

【还款方式：灵石实物结算，或由系统代付（消费自动记账，授信上限1000灵石）。】

【温馨提示：请于365天内偿还最低还款额（本金50%），否则天机印将自动回收灵能，届时可能导致修为倒灌。】

【祝您修炼愉快。】

叶尘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储物袋——摸了个空。

他现在身无分文。储物袋里只剩下两件换洗的衣服和半块干粮。刚才离开宗门的时候，连丹药和灵石都被收走了——外门弟子每月配给的那点灵石，他早就用在买辅助丹药上了，一颗没攒下来。

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系统，开口第一句话既不是“恭喜获得金手指“，也不是“少年我看你骨骼惊奇“，而是催债。

一百灵石。日息百分之零点五。复利。

叶尘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。风还在吹。崖下的云海翻涌着，像一锅煮不开的粥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嘴角一歪，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的笑。像是赌桌上输光了筹码的人突然发现口袋里还有一枚硬币。那枚硬币买不了什么，但它证明游戏还没结束。

“行。“

他对着那个半透明的界面说了一个字。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——谁允许你绑我的？

这念头像一根针一样在脑海里闪了一下。他刚被一个宗门踢出去，转头又被一个不知来路的系统赖上了。上一个不让他走，这一个不让他解绑。

叶尘盯着那行“重新绑定“的字，嘴角的笑收了收。

界面右下角弹出提示：

【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。是否启动情绪分析模块（EMO-β）？费用：1灵石/次。注：所有消费自动计入宿主债务，当前授信上限1000灵石。】

叶尘心里骂了一句——连情绪都要收费，这系统比青云宗还黑。

“免费的功能有没有？“

【免费功能：无。最低消费：系统概览，0.5灵石。】

一百灵石的债，刚欠上，现在要再花半灵石去看一眼自己欠了什么。叶尘想了想，点了概览。

债务变成了100.5灵石。

界面展开了五个模块的图标，排成一排，各自亮着不同颜色的光。每个图标下面都有一行小字。

但在叶尘来得及细看之前，五个图标同时震了一下——

然后，五个声音几乎同时在他脑海里炸开。

最先开口的冷冰冰，像是在念判词：【新宿主已绑定。当前修为：炼气三层。评估：极差。建议路径A或路径B，请——】

话还没说完，一个焦虑的声音就挤了进来：【等等！他的心率偏高，情绪极度不稳，现在做任何决策都——】

【三十丈内无人。】第三个声音直接插嘴，语气像个在黑市混久了的老油条，【无财无侣，走投无路。依我看，下山先找个冤——哦不，找个可借灵石的善人。】

第四个声音慢了半拍，语调刻板得像在读账本：【战力评估：炼气三层。可击败对象——】顿了顿，【基本没有。】

最后一个声音最迟，但最不饶人：【我有个问题。“祝您修炼愉快“这句话存在逻辑矛盾。当前宿主处境与“愉快“一词的语义——】

叶尘的脑袋嗡了一声。

他抬手按住太阳穴。

“闭嘴。“

五个声音同时停了。

安静了零点三秒。

然后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：【收到指令。但“闭嘴“不在有效指令列表中。请选择——】

叶尘没有选择。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看了一眼崖下的云海，又看了一眼脑海里那个欠着100.5灵石的界面。

然后他迈开步子，继续往山下走。

七百多级台阶，还剩四百多级。

下面是散修的世界。

他欠着一屁股债，背着一个比他还难伺候的系统，手里连半块像样的法器都没有。

但游戏还没结束。

叶尘走得很快。视野角落里，那个红色的数字一直在跳。

100.5。

利息已经开始算了。

山下是苍岭散修镇。活人的第一站。

他没注意到的是，系统界面最底部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。那行字闪了闪，像是在等谁来看：

【上一任绑定已中断。终端未结清节点占用费……已并入当前账本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