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香燃尽,陈怀安只觉眼前一黑。
再次醒来时,已是身处一片密林之间。
今夜无月,四周一片漆黑。他将神识铺开,很快便在十余丈外,寻到了他想见的那个人。
崔唐。
那人立在一棵老松树的边缘,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毫无疑问,随着陈怀安的神识扫来,他也发现了对方。
那张苍白的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,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瞬。
崔唐转身便逃。
他清楚得很,此处是东胜神洲,不是南赡魔洲。多停留一刻,便多一分危险。
他眼下传承已到手,傻子才留在原地等人围攻。
陈怀安却没有立刻追赶。
他只将手中那根律条高高举起,朗声喝道:
“律令——此地禁绝遁术。违者真气受限,气脉淤堵。”
话音刚落,金色的符文瞬间从律条上显现,随即如游鱼般散入空中。
一股无形的威压以陈怀安为中心,骤然向四面席卷而去。
崔唐的身形猛地一顿。
得了势脉传承的他,自是晓得自家眼下出了什么变故。
他当即顿住真气,随即取出魂幡,转身看向陈怀安。
“陈九郎,我们此刻离雾灵谷不过十几里,若是这般激斗,怕是要引来那些妖兽。你也不想便宜了那些畜生吧?”
他是在试探。他当然知道律令需要真气来维持,但眼下若能用言语行缓兵之计,那自是最好不过。
陈怀安不为所动。只下一息,惊蛟倏忽出鞘,当即踏步杀来。
崔唐步伐腾挪,稍稍后退些许,手上魂幡却是立刻挥动。
【生死桥】。
只一刹那,无数怨魂恰若无穷无尽一般,瞬息之间从魂幡中涌出,随着崔唐意念催动,当即向陈怀安涌来。
陈怀安一步不退,混元罡气包裹周身,气血澎湃,冲杀而来。
那些怨魂只不过稍稍迟滞了片刻,很快便被罡气消磨殆尽。
须臾之间,陈怀安已然冲杀至崔唐身前不足五丈。
惊蛟刀锋上的寒光映在崔唐脸上,那张苍白的面孔终于不再从容。
崔唐猛地一咬牙,左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骨符,狠狠捏碎。
骨符碎裂的瞬间,三团浓烈的黑雾从碎屑中炸开,化作三尊面目狰狞的厉鬼。
与先前那些怨魂不同——这三尊厉鬼身躯凝实,几如实体。
它们周身上下萦绕着浓烈的死气,所过之处,草木枯萎,泥土腐化。
筑基鬼物。
每一尊,都是用筑基修士的尸骨炼制而成,凶性极强,灵智未泯。
三尊厉鬼呈品字形,当即将陈怀安围在当中。
当面一尊通体赤红,双手化作一对骨爪,爪尖泛着幽绿色的寒光,显然淬了尸毒。
第二尊身形瘦长,十指如钩,口中不断溢出黑色的雾气,头颅却是不停的旋转翻滚。
第三尊最为诡异,它没有固定的形态,时而化作人形,时而散作一团黑雾,飘忽不定,让人难以捉摸。
三鬼齐出,阴风大作。
方圆数十丈内的温度骤降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。
陈怀安眉头微皱,脚步却未停。
崔唐如此施术,定然付出了不菲的代价。
眼下冲杀过去,将这贼厮一刀毙命,便是了结。
意念微动,正要施展流云步从三鬼之间穿梭而去,然在此时,一股晦涩的气感骤然从经脉中传来。
是律令!
此地禁绝遁术,流云步亦在其间。
崔唐似乎早已料到陈怀安的举动,他当即狂笑不止,却是将那生死桥的虚影与自家合二为一。
鬼道法门——化鬼术。
只见崔唐从怀中取出一瓶狂血丹,随即如竹筒倒豆子一般,尽数服下。
赤红色的光芒从他体内迸发而出,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,面容扭曲,额角青筋暴起。
双手结印,口中念诵晦涩的咒文。
崔唐的身躯开始扭曲、变形,皮肤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片,指甲暴涨如钩,口中长出森白的獠牙。
只这一刻,他的气息暴涨,他已不再像人,更像是从九幽爬出的厉鬼。
三鬼在前,崔唐在后,陈怀安顿时陷入苦战之中。
场面很快进入白热化的阶段。
赤红鬼与陈怀安当面对攻,另外两只左右游击,以三对一,陈怀安的身上很快开始添伤。
攻势一波快过一波,一浪高过一浪。
陈怀安被夹在正中,终究避无可避。
他意念微动,长刀拄地,周身罡气浑然而出。
玄武甲,开!
一道厚重的虚影瞬时笼罩周身,层层防御将百般攻势,尽数接下。
攻势为之一滞,但代价是陈怀安无法移动。
三鬼轮番攻击,每一次撞击都让玄武甲的震颤加剧一分。
真气在急速消耗。
律令在持续抽取真气。
玄武甲在消耗真气。
三鬼的攻击,也在消耗真气。
陈怀安的丹田气海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。
崔唐站在不远处,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陈怀安。
他没有急于出手。
他在等。
等陈怀安的真气耗尽,等律令自行消散,等陈怀安露出致命的破绽。
“陈怀安!”
崔唐的声音嘶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癫狂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?十息?二十息?”
他伸出舌头,舔了舔嘴角溢出的鲜血。
“你我都清楚,律令需要真气维持。真气耗尽之时,便是你的死期。”
“你现在收了律令离开,你我都有生路!”
崔唐有些得意过头了。他丝毫没有注意到,陈怀安的双手正在开始泛红。
玄武甲上的虚影开始出现裂纹,伴随着鬼物的攻击,裂纹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像一面即将碎裂的镜子。
崔唐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他在等。
等玄武甲碎裂的那一刻。
等陈怀安真气耗尽的那一刻。
等律令消散的那一刻。
然后——
他会亲自出手,撕碎陈怀安的喉咙。
玄武甲碎了。
龟甲虚影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,消散在夜色之中。
三鬼同时扑上。
崔唐也动了。厉鬼化身之后,他的速度暴涨,身形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黑色的残影,从正面直扑而来。
他的右手五指并拢如刀,指尖的黑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只在此刻,他要取陈怀安的性命,
他不能忘记在玲珑福地,陈怀安追杀他的那般耻辱。
然而陈怀安也动了。
不是后退,不是闪避——
是向前。
惊蛟扬起。
刀身上,一抹深赤正在急速蔓延。
从刀柄到刀身,从刀身到刀尖。
那赤红色浓烈得近乎妖异,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坯,灼热、炽烈、不可逼视。
燃血刀法。
血为薪,气为火,身为炉,刀为舌。
此时此刻,他的周身气血都在沸腾,赤红色的刀光瞬时划破夜空!
只一刀,三鬼破灭。
崔唐的脸上瞬时浮现惊惧之色,瞳孔剧烈收缩。
不是对手。
会死!
只一个念头,他下意识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出,化作一团血雾。
血遁术!
饶是律令加身,饶是真气受限,饶是此刻逃遁的代价可能是修为大跌、根基受损——
他顾不上了。
他必须要跑。
他不能死在这里!
不能死在这个地方,不能死在陈怀安手上,不能死在一个武夫的刀下!
他是先天宗真传弟子,是结丹有望的天才,是魔道年轻一辈中排得上号的人物。
他怎么能死在这里?
血雾越来越浓,崔唐的身形开始虚化。
然而陈怀安的刀更快。
一刀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多余的变化。
只是最简单、最直接、最朴实的一刀。
血雾被刀锋上的灼热蒸发,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,像是无数冤魂在尖叫。
刀锋斩入崔唐的身躯。
从左肩切入,从右肋穿出。
斜斜的一刀,将崔唐的身躯斩成两段。
到底是厉鬼化的筑基修士,饶是如此,他也没有立刻死去。
上半身落在地上,两只手臂还在挣扎,十指在地上抓挠,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痕。
下半身倒在几步之外,双腿还在抽搐,黑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“啊——!”
崔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不是痛的惨叫,而是恐惧的惨叫。
他低头,看到自己的下半身倒在几步之外,看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泥土和树叶,却已无力将它们接回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他的声音发颤,嘴唇哆嗦,瞳孔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不想死。
他真的不想死。
“陈怀安……陈九郎!”
崔唐的上半身拼命向后挪动,两只手臂交替撑地,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“你不能杀我!我是先天宗真传弟子!我是结丹真人的亲传!你杀了我,先天宗不会放过你的!结丹真人会亲自出手,将你挫骨扬灰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尖锐,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嘶吼。
“你是道门弟子!道门不是讲规矩吗?杀俘不祥!我已经败了,你不能杀我!”
陈怀安站在原地,刀尖低垂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陈怀安!你放了我!我发誓,此生再不踏入东胜神洲半步!我在先天宗的资源、人脉、势力,统统可以与你共享!你要什么我都给你!灵石、法器、丹药、功法——你要什么我都能给!”
崔唐的声音越来越急促,越来越卑微。
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尊严、骄傲、自负。
他不是在谈判,他是在乞求。
陈怀安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这半截身躯,看着那张被鲜血和泥土糊住的面孔,看着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。
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开怀的笑,不是畅快的笑,甚至不是冷笑。
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嘴角微微上扬的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血债血偿。”
陈怀安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六合陈氏,九十七口人。”
他扬起刀。
“若是先天宗有人来寻我报仇。”
刀锋在漆黑的夜里泛起一道猩红的血光。
“我自应承。”
崔唐的头颅与上半身分离,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一片落叶之间。
陈怀安终是长出一口气,缓步上前,正要去捡拾首级。
然在此时,倏忽有一道细小的光芒落在他的身旁。
微微侧过头去,陈怀安顿时怔住了。
那是一个人。那人身形纤细,着一袭素色衣裙,撑着那柄他再熟悉不过的青色油纸伞。
她偏过头,眉眼弯弯地望着他,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是小姨。
陈怀安的呼吸凝滞住了。
他想说什么,却是说不出。
只将手伸出,似乎想要触碰,可还未触及,却是见到小姨只是微微颔首,随即就再不见了踪影。
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只能听到远处的山林中,传来几声野兽的咆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