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弟。”
李玄风终于开口,声音透过秦泗阳的喉咙,低沉平缓。他没接那句“别来无恙”。
空间里静得吓人。洛羽黑袍无风自动,布料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。
“你既然来了,”李玄风说,“就该知道,拦不住我。”
王有财搓手的动作停了。他放下手,站直。圆脸还是那张圆脸,眼神却像两口深井。
“师兄,”掌门东方木借着王有财的嘴说话,语气温和,甚至带点无奈,“五百年了,开口还是‘拦不住’。”
他摇摇头,目光转向洛羽。
洛羽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,恨意凝成实质,空气都粘稠起来。
“这位便是洛羽前辈吧。”掌门对她微微颔首,姿态恭敬,话里听不出敬畏,“祖师爷手札里提过您几次。今日得见,果然风姿不减当年。”
“少假惺惺!”洛羽声音尖利,“天运子的走狗!你们一脉相承,都是伪君子!镇压我数千年……数千年!”
她胸膛剧烈起伏,黑袍下的身体发抖。不是恐惧,是积压太久、快要炸开的愤怒。
“羽儿。”李玄风唤了一声。
洛羽瞬间收声,看向他,眼里的疯狂褪去一点,换上混杂委屈和依赖的神情。
李玄风没看她,目光落在“王有财”身上。
“秦泗阳,”他忽然说起这个,“是我大徒弟转世。前世为我挡劫,魂飞魄散前,祖师……天运子本尊出手,护住他一点真灵,送入轮回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有一丝极淡、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。
“这一世,他拜入天逸门下,资质寻常,性子温吞。我找到他时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唤醒前世记忆,融合今世魂魄,花了三年。”
李良心里一凛。三年……李玄风至少三年前就潜回宗门附近开始布局了。
“所以他能完美承载我这一缕分神。”李玄风继续说,“血脉同源,魂魄共鸣。寄魂诀用在他身上,损耗最小,也最不易被察觉。”
掌门安静听着,等他说完,才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点点头,“难怪天逸师弟收徒时,我观秦泗阳魂魄略有异样,却又查不出端倪。师兄好手段。”
这话听着像夸,实则点明他早就留意到了。
李玄风不为所动。
“我来,只为带羽儿走。”他直截了当,“定界石我会还你。当年取走一枚,是为研究破解这封印空间之法。如今方法已成,石头用处不大了。”
“还?”掌门笑了,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“师兄,你当年取走的,可不止一枚石头。你还打伤了镇守秘库的周长老,坏了他道基,让他寿元大减,郁郁而终。周地安……是他嫡孙。”
李良想起试炼前周必的愤恨。原来根源在这里。
“周长老……”李玄风沉默了一下,“我当时别无选择。他拦我,我只能出手。至于道基……我留了力。若他肯静养百年,未必不能恢复。”
“可他没静养。”掌门淡淡道,“他觉得那是奇耻大辱,强行动用秘法冲关,结果道基彻底崩毁。师兄,你知道的,有些伤,不在身上,在心里。”
李玄风没接这话。
“陈年旧事,提也无益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我只问你,今日,让不让路?”
“让又如何?不让又如何?”
“让,我带羽儿离开。从此天高地远,我与她再不踏足天运宗半步。”李玄风声音斩钉截铁,“我以道心立誓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,魂飞魄散。”
道心之誓,比性命还重。
掌门却没立刻回应。
他看向洛羽。
“洛羽前辈,”他语气平和,像讨论寻常事,“我师兄愿为你叛出师门,谋划五百年,甚至立下道心誓言。这份情义,令人动容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您脱困之后,当真愿意随他远走高飞,从此与天运宗恩怨两清,再不回头吗?”
洛羽死死盯着他,忽然咧开嘴,笑了。
笑容扭曲狰狞,眼里像烧着两团鬼火。
“恩怨两清?”她声音嘶哑,一字一顿,“你想得美。天运子镇压我数千年,将我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,像锁一条狗!他的徒子徒孙,享用着他偷来的、抢来的气运和资源,开宗立派,风光无限!”
她声音越来越高,几乎嘶吼。
“而我呢?!我宗门被毁,同门死绝,自己只剩一缕残魂,在这里慢慢腐烂!你跟我说恩怨两清?!”
她猛地踏前一步,黑袍鼓荡,暴戾混乱的气息散开。空间又开始微颤,石壁上黯淡符文忽明忽灭。
“我要出去。”洛羽盯着掌门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等我出去,我会找到天运子留下的一切痕迹,把他创立的这个狗屁宗门,连根拔起!所有跟他有关的人,所有修炼过他功法的人,所有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脸上浮现近乎癫狂的畅快。
“所有,都得死。天运宗要血流成河,鸡犬不留。我要让天运子的道统,彻底断绝在这世上!”
疯狂的宣言在空间里回荡,撞在石壁上,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。
血流成河……鸡犬不留……
李良后背渗出冷汗。这不是威胁,这是被镇压了数千年的灵魂,用全部恨意浇筑出的、必然要执行的未来。
掌门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转过头,重新看向李玄风。
“师兄,”他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带着点探究,“你听到了。洛羽前辈……似乎并不打算跟你远走高飞,恩怨两清。”
李玄风站在那里,秦泗阳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神深得像潭。
“她恨意太深,需要时间化解。”他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会看着她。用我的命看着。她若为祸,我先死。”
“看着?”掌门轻轻重复这两个字,然后摇了摇头,“师兄,你太天真了。你用什么看?用同心生死咒吗?”
李玄风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猜的。”掌门笑了笑,“你既然敢带她走,必然有制约她的后手。同心生死咒是最可能的选择。你死,她死;她若造杀孽引动咒法反噬,她也会死。对吧?”
李玄风沉默,算是默认。
“很周全。”掌门点点头,随即话锋一转,“但这里有个问题。”
他看向洛羽,又看回李玄风,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。
“同心生死咒,约束的是两个人都不想死,或者至少,在乎对方生死。如果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下。
“如果,她不在乎你死不死呢?”
空间里死寂一片。
洛羽脸上的疯狂僵了一下。李玄风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
李良屏住呼吸。掌门这句话,像一把冰冷的锥子,直接捅破了所有温情和侥幸的假象。
是啊,如果洛羽恨到极致,恨到连李玄风的生死都可以不顾呢?
那同心生死咒,就不是制约,而是给她提供了一个同归于尽、甚至拉李玄风陪葬的途径。
李玄风看着洛羽。洛羽也看着他。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,没有言语,却像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中冲撞、撕扯。
洛羽眼里的疯狂慢慢退潮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挣扎。她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李玄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。那是五百年的执着,面对一个可能残酷到无法承受的答案时的动摇。
掌门不再说话。他静静站着,像在等待。
角落里,天运子的投影叹了口气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声音疲惫,“时间要到了。试炼空间不能长时间维持这种程度的侵入和震荡。再拖下去,外面该察觉不对了。”
他看向掌门。
“你既然来了,打算怎么收场?真要在这里打一场?我这把老骨头,可经不起折腾。”
掌门对天运子投影微微躬身。
“祖师爷放心,弟子自有分寸。”他直起身,目光重新落在李玄风身上,“师兄,今日你带不走她。这空间,你破不开。即便我不拦你,祖师爷这缕分神也不会让你得逞。他看守洛羽前辈数千年,这是本尊留下的核心指令,他违抗不了。”
天运子投影默认。
李玄风拳头缓缓攥紧。秦泗阳的手背上,青筋微微凸起。
“但我也杀不了你。”掌门继续说,语气像陈述客观事实,“你这一缕分神藏在秦泗阳体内,我若强行出手,首先崩毁的是这孩子的魂魄。他是无辜的。天逸师弟新收的徒弟,我不能就这么毁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,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。”
李玄风盯着他:“到此为止?”
“对。”掌门点头,“你收回分神,离开秦泗阳身体。洛羽前辈,继续留在此处。定界石的下落,你告诉我,我去取回。今日发生的一切,包括李良所见所闻……”
他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李良。
“我会处理。我会消除三人的记忆,”掌门说,“不会有人知道第三关的真实模样,不会有人知道洛羽前辈的存在,也不会有人知道……你回来过。”
“至于以后,”他看向李玄风,眼神深不见底,“师兄,五百年前你没能做成的事,五百年后,依然做不成。有些东西,错了就是错了。强行扭转,只会让错误变成灾难。”
“你放弃吧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重得像山。
李玄风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秦泗阳的身体微微颤抖。
洛羽看着他,嘴唇抿得发白,眼里那点疯狂彻底熄灭了,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绝望。
她知道,走不了了。
天运子投影抬头,看了看虚无的顶上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刺目的白光炸开,瞬间吞没一切。
李良只觉得身体一轻,被庞大柔和的力量裹挟着向后飞退。耳边最后听到的,是洛羽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仿佛呜咽般的低吼,还有李玄风那句消散在光芒里的、模糊的……
“等我。”
然后,所有声音、画面、气息,全部消失。
突然,一股莫名的力量顺着李良的识海侵入,想要抹除这一段的记忆。
是掌门的手段。
“放心,有我在,他抹除不了你的记忆。你就装作被抹除记忆的样子罢了。”
女帝的声音在识海回响。同时一股柔和的力量卷住了入侵的手段,包裹,乃至消散。
……
试炼空间,掌门的分神刚刚脱离王有财的身体,向着祖师微微颔首,准备回到本体,将试炼空间的所见所闻共享给本尊。试炼空间的特殊性,加上祖师隔绝空间的手段,也导致本尊无法实时共享分神的记忆。
“掌门。”
天运子投影突然叫住了掌门分神。
掌门分神不知道祖师投影叫住自己所为何事,但还是转身道,“祖师有何吩咐?”
天运子投影深深的看着掌门分神,想到李良,突然一笑,“我想请掌门帮个忙。”
掌门分神一愣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“祖师,请问所为何事?”
“我想请掌门,暂留此地一段时间。”
……
脚底传来坚实触感。午后阳光晒在脸上,有点烫。耳边嘈杂的人声、议论声、惊呼声,像潮水般涌来。
他站在第九峰的石台上。周围全是人。掌门、紫阳真人、周地安、众长老、黑压压的弟子……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,还有旁边刚刚现身、眼神还有些茫然的王有财和秦泗阳。
李良身体里,一股温润的力量缓缓流转,四肢百骸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盈和韧劲。是血之试炼的复原,还有那一缕天运子赠与的气运。
他回来了。
试炼,结束了。
但掌门最后那平静到冷酷的话语,李玄风沉默的坚持,洛羽疯狂的恨意,还有那悬而未决的、关于“在乎不在乎”的致命问题……
像无数细密的蛛丝,缠绕上来。
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,现在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