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送出去之后,林渊等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什么也没发生。灵草园照常干活,孙管事照常喝茶,第三区的灵草还是蔫蔫的,没有人来查,也没有人来问。白泽那边也没打听到什么消息,墨千秋每天还是早上去后山散步,下午回阵道堂,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“他是不是不管?”白泽蹲在篱笆外面,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,“我就说了,那老头不管事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林渊说。
“等什么?等他忘了?”
林渊没回答。他总觉得墨千秋不是不管,而是在等什么。那张纸条他收走了,说明他在意。一个不在意的人,不会把纸条塞进袖子里带走。
第四天晚上,林渊正在修炼,忽然听到窗外有动静。
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屋顶上。如果不是他突破炼气二层之后听力变好了,根本听不到。
他睁开眼睛,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,一片树叶从窗缝里飘进来,落在他床上。树叶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,像是露水,又像是灵力凝成的液滴。
林渊拿起树叶,凑近看了看。亮晶晶的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发光,他伸手碰了一下,那东西忽然化成一缕细烟,在空中凝成几个字。
“子时,后山瀑布。”
字迹只存在了几个呼吸,就散了。
林渊坐在床上,盯着那片树叶看了很久。树叶是普通的树叶,后山到处都是。但那几个字是用灵力写的,能做到这一点的,至少是筑基期的修士。
他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。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。
去还是不去?
【去后山赴约,成功率:43%】
43%。不算高,但比之前那些个位数的概率好多了。
他翻身下床,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
后山的小路黑漆漆的,月光被树冠挡住了大半,只能看清脚下的路。林渊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听周围的动静。虫鸣声断断续续,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,没有别的。
到瀑布的时候,月亮刚从云层后面露出来。
一个人站在瀑布旁边,背对着他。灰白色的头发,灰色的旧道袍,是墨千秋。
林渊走上前,行了一礼:“前辈。”
墨千秋转过身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比白天看起来更深,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。
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和白天一样沙哑。
“前辈叫弟子来,有什么事?”
“你那天说的话,我回去查了。”墨千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,“第三区下面,确实埋了东西。”
林渊心里一跳:“是什么?”
“聚灵阵。但不是普通的聚灵阵。”墨千秋把纸条收回去,“普通的聚灵阵是聚灵,这个阵是反的。它在抽灵。”
“抽灵?”
“把地下的灵气抽出来,通过阵眼送到别的地方。”墨千秋看着瀑布,“阵眼的位置,我已经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不在第三区。”墨千秋说,“在灵草园外面,后山脚下。那个位置……是青云宗灵脉的一个节点。”
林渊想起在藏书阁看到的那张灵脉图。图上把灵草园标注为“支脉末端”,但如果那里有灵脉节点,那图就是错的。
“那张灵脉图是假的?”
墨千秋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:“你还看过灵脉图?”
“在藏书阁翻到过。”
“那张图是给外人看的。”墨千秋说,“真正的灵脉分布,只有几个人知道。灵草园第三区下面,确实是支脉末端。但支脉末端和主脉之间,有一个节点。那个节点很重要,如果被破坏,整个灵脉都会受影响。”
“所以有人在抽那个节点的灵气?”
“对。”
“抽走之后送到哪里?”
墨千秋沉默了一会儿:“阵眼的另一边,连着另一个阵。我还没查清楚那个阵在哪里,但能布这种阵的人……不多。”
“钱明远?”
墨千秋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不是惊讶,更像是不想提这个名字。
“你也知道钱明远?”
“弟子听人说过。”
墨千秋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钱明远这个人,阵法天赋很好,但心术不正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当年我和他争首座的位置,不是因为我想当,是因为不能让他当。他要是当了首座,阵道堂就毁了。”
“那第三区的阵,是他布的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墨千秋转过身,看着林渊,“这件事,你别再管了。”
和上次一样的话。
但这次,林渊没有点头。
“前辈打算怎么办?”
“这是我的事。”
“可灵草园是弟子干活的地方。那些灵石埋在地下,阵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启动。弟子什么都不做,不等于安全。”林渊说,“弟子不想等死。”
墨千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是林渊第一次看到他笑,不是高兴的笑,更像是一种苦涩的、无可奈何的笑。
“你这个人,胆子是真大。”
和白泽说的一模一样。
“前辈,弟子有个想法。”林渊说。
“什么想法?”
“既然阵眼在灵草园外面,是不是可以从那边入手?阵眼那边如果出了问题,阵法就启动不了。”
墨千秋摇了摇头:“阵眼那边有人在守。我去看过,至少有三个人,都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。”
“那前辈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在想办法。”墨千秋说,“但你不用管。你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,掺和进来只会送命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林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培元丹。对你的修炼有帮助。”墨千秋说,“别再来找我了,也别再去查灵草园的事。好好修炼,等你修为够了,自然什么都明白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和上次一样,步子很快,像是怕林渊再追上来问。
林渊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瓶,又看了看墨千秋消失的方向。
【调查阵眼,成功率:31%】
31%。比赴约的43%还低。
但比什么都不做强。
他把瓷瓶收好,转身下山。
第二天一早,林渊去白泽的院子。
白泽还在睡觉,被他从被窝里拽出来,一脸的不情愿:“天还没亮呢……”
“我见到墨千秋了。”
白泽一下子清醒了:“怎么说?”
林渊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。
白泽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让你别管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查阵眼。”
白泽愣了一下:“你疯了?阵眼那边有人守着,筑基期的修士,你一个炼气二层,去了就是送菜。”
“所以不能硬来。”林渊说,“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林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石桌旁边,看着白泽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白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你这么看我干什么?”
“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”林渊说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。”
白泽笑了笑:“不是说了吗,你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,我好奇——”
“不只是好奇。”林渊打断他,“你一个外门弟子,能租这么大的院子,认识神机阁的长老,还敢半夜去灵草园蹲守。你不在乎灵石,不在乎身份,甚至不在乎得罪人。你留在青云宗,不是为了修炼。”
白泽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那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平静下来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你不是人族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白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头发是银白色的,不是染的。鼻子比一般人灵,能闻出我身上的‘味儿’。对妖族的历史感兴趣,在藏书阁看《妖族通史》。”林渊说,“还有,你走路的时候,有时候会不自觉地踮一下脚,像是在习惯四条腿走路。”
白泽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“我没注意过。”
“你自己当然注意不到。”
白泽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:“你猜到了,不怕我杀人灭口?”
【坦白与白泽摊牌,成功率:61%】
61%。不算低。
“怕。”林渊说,“但我觉得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要是想杀我,早就动手了。不用等到现在。”
白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,这次笑得很真。
“你这个人,胆子是真的大。”他往椅背上一靠,“行,不装了。我是妖族的。天狐一族。”
“天狐?”
“听说过?”
“在藏书阁的《妖族通史》里看到过。九尾天狐,擅长幻术,天生能看透虚妄。”
白泽挑了挑眉:“你还真看过不少书。”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林渊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会幻术吗?”
白泽愣了一下:“会一点。怎么了?”
“阵眼那边有人守着,筑基期的修士。我们打不过,但如果能用幻术让他看不见我们……”
白泽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是说,用幻术摸过去?”
“对。能撑多久?”
“筑基初期的修士……半刻钟吧,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渊说,“我们只是去看看,不动手。”
白泽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不过得加钱。”
“又加?”
“这次风险大,万一被发现,我可就露馅了。一个妖族在青云宗里用幻术,被抓住了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林渊看着他:“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去?”
白泽沉默了一会儿,收起笑容,声音低了下来:“因为那个阵眼的位置,我认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个地方,三百年前埋过一个天狐族的前辈。”白泽说,“她来青云宗查一件事,然后就消失了。我爹让我来青云宗,说是历练,其实是让我找她的下落。我一直没找到,直到你告诉我阵眼的事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那个阵眼和她有关?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个位置,太巧了。”白泽站起来,“今晚去?”
“今晚。”
当天夜里,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后山黑得像泼了墨。
林渊和白泽摸黑走小路,绕到灵草园外面。白泽带路,他对后山的地形很熟,哪里有小路,哪里有石头,记得一清二楚。
“前面就是阵眼的位置。”白泽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压低声音,“那个姓周的就在那边守着。你看,有光的地方。”
林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不远处有一块空地,空地中央插着一根石柱,石柱上刻满了纹路,散发着淡淡的蓝光。石柱旁边坐着一个人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坐。
“那就是阵眼?”
“对。石柱就是阵眼的核心。那些灵石抽出来的灵气,都汇到这根柱子上,再送到别的地方去。”
“送到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柱子上连着阵纹,阵纹往地下走了,看不出来。”
林渊盯着那根石柱看了很久。石柱上的纹路和他在阵法典籍里看到的聚灵阵阵纹很像,但更复杂,多了很多他没见过的线条。
“你能让我靠近一点看吗?”林渊问。
白泽看了他一眼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离近了才能看清楚阵纹。”
白泽深吸一口气:“行。我施术的时候,你别出声,也别乱动。”
他闭上眼睛,双手结了一个印。林渊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从白泽身上散出来,像一层薄雾,把他们两个罩在里面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猫着腰,从大石头后面绕出来,朝石柱的方向摸过去。那个姓周的修士还在打坐,没有动。
离石柱越来越近,十步,八步,五步……
林渊停下来,蹲在一块石头后面,仔细看石柱上的纹路。
和他在书上看到的一样。聚灵阵的纹路,但多出来的那些线条……他眯起眼睛,努力记住每一根线条的走向。
“好了没有?”白泽的声音很轻,但能听出有些紧张。
“再等一下。”
林渊盯着石柱,把那些多出来的线条在脑子里画了一遍。它们不是聚灵阵的一部分,而是连着另一套阵纹。那套阵纹从石柱往下走,没入地下。
是传送阵的纹路。
他在藏书阁的阵法典籍里见过。传送阵的纹路是把灵气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,和聚灵阵的抽灵正好配在一起。
抽灵阵抽走灵气,传送阵送走灵气。
这是一个完整的通道。
“好了。”林渊拉了拉白泽的袖子。
两个人猫着腰,又摸回了大石头后面。
白泽松开手印,脸色有些发白。他喘了几口气,压低声音问:“看清楚了吗?”
“看清楚了。是传送阵。”林渊说,“灵气被抽出来之后,通过传送阵送到别的地方去了。”
“送到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传送阵的另一端,不在灵草园。”
白泽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把这件事告诉墨千秋。”林渊站起来,“他知道的比我们多,让他去查。”
“你不是说他让你别管了吗?”
“他让我别管,是怕我送命。但如果我能给他有用的消息,他不会拒绝。”林渊说,“明天早上,我去后山等他。”
白泽点了点头,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对了,那个姓周的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刚才施术的时候,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块玉牌。上面刻的纹路,和我天狐族的图腾有点像。”白泽的声音有些沉,“如果那块玉牌真是我族的,那三百年前的事,和现在的事,可能是连着的。”
林渊看了他一眼:“你刚才怎么不说?”
“不确定,怕你看完阵纹就跑了,没来得及说。”白泽站起来,“走吧,先回去。”
两个人小声说着话,消失在黑暗里。
在他们身后,那根石柱上的蓝光闪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动了一下。
很轻,轻到没有人注意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