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到后山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晨雾还没散,山路上湿漉漉的,草叶上挂着露珠。他沿着白泽说的那条小路走了一段,找了个能看到路又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来等。
后山很安静,偶尔有几声鸟叫。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清香,混着泥土的湿气,比灵草园的味道好闻多了。
他等了大约一刻钟,听到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
不紧不慢,每一步间隔都差不多,像是走路的人有某种固定的节奏。
林渊站起来,朝脚步声的方向看过去。
一个老人从小路那头走过来。
说他老,是因为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但他的背挺得很直,步子也很稳,不像一般老人那样颤颤巍巍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道袍,袖口磨得发白,腰间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阵”字。
阵道堂的人。
林渊深吸一口气,等老人走近了,弯腰行了一礼:“弟子林远,见过前辈。”
老人脚步没停,只是瞥了他一眼,嗯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林渊跟上他的步子,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“前辈是阵道堂的师长吧?”
老人没说话。
“弟子在藏书阁整理书籍的时候,看过阵道堂的记录。阵道堂的阵法造诣冠绝青云宗,弟子一直很仰慕。”
老人还是没说话。
林渊也不急,就跟在他后面走。他知道这种人不喜欢被硬凑上来搭话,与其着急说自己的事,不如先跟着走一段。
走了大约百来步,老人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一个杂役弟子,来后山做什么?”
声音有些沙哑,但不难听。
“弟子早起习惯走一走,没想到会遇到前辈。”
“走一走?”老人的脚步慢了一点,“杂役弟子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,你还有闲心散步?”
“弟子在灵草园干活,活不多,起得早了些。”
“灵草园?”老人的步子彻底慢了下来,“灵草园哪个区?”
“第四区。以前也去过第三区。”
老人停下来,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是林渊第一次正面看清他的脸。老人的眼睛很亮,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,像是一口深井,看不清底。
“第三区?”老人重复了一遍,“第三区的灵草最近长得怎么样?”
“不太好。”林渊如实说,“比别的区差一些,叶子发黄,长势也慢。弟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可能是土质的问题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嗯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林渊跟上去,没有再说话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到了一处小瀑布前面。瀑布不大,水声哗哗的,溅起的水雾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彩色。
老人在瀑布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看着水流发呆。
林渊站在他身后,没有坐,也没有走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人忽然说:“你觉得第三区的灵草长得不好,是什么原因?”
林渊心里一紧。这个问题他刚才已经回答过了,老人又问一遍,说明他不是随便问问。
“弟子不懂种植,说不好。”
“说不好就猜。”
林渊想了想:“可能是灵气不够。”
“灵气不够?”老人转过头看他,“灵草园的灵气虽然不算浓,但种了几百年都没问题,怎么突然就不够了?”
“弟子只是猜测。”林渊低着头,“也许是地下有什么东西,把灵气吸走了。”
瀑布的水声在耳边响着,老人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,像一块石头压下来。
“你一个杂役弟子,倒是会想。”老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弟子只是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。”
“看到的?”老人站起来,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林渊抬起头,对上老人的眼睛。
他看到的不多。翻过的土,埋在地下的灵石,白泽告诉他的那些话。但他不能把白泽供出来,白泽的身份本来就不简单,卷进这种事对他没好处。
“弟子什么也没看到。”林渊说,“只是觉得奇怪。”
“奇怪什么?”
“奇怪为什么有人半夜去第三区。”
老人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惊讶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林渊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审视,又像是……期待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人半夜去第三区?”
“弟子住在灵草园附近,晚上有时候睡不着,出来走走,看到的。”
“看到什么了?”
“看到几个人,在第三区挖土。弟子没敢靠近,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。”
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老人说,“看到这种事,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林渊说,“所以弟子没跟任何人提起过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跟我说?”
林渊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,递给老人。
“因为有人给弟子塞了这张纸条。弟子想不通是谁,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但弟子觉得,能在灵草园布阵的人,一定不是普通人。弟子一个杂役弟子,不该知道这些事,也不想卷进去。但纸条上写了‘今晚别去’,弟子觉得……那个人是在保护我。”
老人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张纸条,你给谁看过?”
“没有。弟子谁都没给。”
老人把纸条折好,没有还给林渊,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。
“这件事,你别再管了。”老人的声音沉下来,“也别再跟任何人提起。第三区的事,就当没看到过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老人打断他,“你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,管不了这种事。好好干你的活,好好修炼,别给自己惹麻烦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。
林渊站在原地,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。
他没有追上去。
他知道墨千秋听进去了。那张纸条被收走的时候,老人的手指顿了一下,他看到了。那不是一个“知道了”的停顿,那是一个“我认识这张纸条”的停顿。
墨千秋认识写纸条的人。
或者,那张纸条就是墨千秋写的。
不管哪种可能,他今天的任务都完成了。他把信息递了出去,剩下的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。
林渊深吸一口气,转身下山。
回到灵草园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孙管事坐在门口喝茶,见他从外面回来,眯起眼睛:“一大早跑哪儿去了?”
“弟子起早了,出去走了走。”
“走走?”孙管事哼了一声,“有那闲工夫,不如多干点活。今天第四区还没浇,赶紧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渊拎起水桶,往第四区走。
路过第三区的时候,他又看了一眼。土还是那些土,灵草还是那些灵草,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有人注意到这里了。
下午,林渊去了白泽的院子。
白泽正坐在桃树下喝酒,见他来了,放下酒壶:“怎么样?见到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让我别管了。”
白泽愣了一下: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林渊在石桌旁边坐下来,“我把纸条给他看了,他收走了。然后让我别管了,也别跟任何人提。”
白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那老头,果然知道什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要是不知道,就不会收走那张纸条。他要是想害你,当场就把你扣下了。”白泽拿起酒壶喝了一口,“他让你别管,说明他已经知道了,而且他不想你掺和进来。”
“那你觉得他会管吗?”
“不好说。”白泽想了想,“墨千秋这个人,出了名的不管事。他知道归知道,管不管是另一回事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收走了纸条,说明他至少在意这件事。比什么都看不见强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白泽问。
“等。”
“还等?”
“等墨千秋的反应。”林渊说,“如果他管,会有人动的。如果他不管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我们自己查。”
白泽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这个人,是真不怕死。”
“怕。”林渊站起来,“但有些事,比死更可怕。”
白泽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那天晚上,林渊照常修炼。
灵力在经脉里运行,一圈,两圈,三圈。丹田里的温热越来越浓,像一团被小心照看的火苗,虽然没有烧得很旺,但一直没有灭。
到第七个循环的时候,他感觉到那团火苗又大了一些。
【修炼进度:炼气三层,成功率:17%】
还很远。
但他不急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青云山的山尖上,白晃晃的。
在阵道堂深处的某间屋子里,一个老人坐在蒲团上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。
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,是用灵力烧出来的。
“今晚别去。”
他把纸条放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字迹了。上一次见到,还是三百年前。
那时候,也有一个人,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。
那个人也给他写过纸条。
后来,那个人就消失了。
老人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亮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到连屋子里的灰尘都听不到。
但窗外的风,好像停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