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天，白泽来灵草园找林渊，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不少。
“打听到了。”他蹲在篱笆外面，压低声音，“那个碎布上的纹路，是阵道堂专用的标记。”
“阵道堂？”
“对。青云宗专门研究阵法的地方。”白泽说，“那块碎布应该是布阵的人不小心留下的，上面的纹路是阵道堂弟子袍服上的标志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我花了不少灵石才问到的。”白泽看了他一眼，“记得还我。”
林渊没有理他后面那句话：“阵道堂的人在灵草园布阵？”
“不一定。阵道堂的袍服不只有弟子穿，长老也有。而且那碎布很小，也可能是被人偷出来的。”白泽说，“但至少说明一件事——布阵的人跟阵道堂有关系。”
“阵道堂有多少人？”
“不多，十几个吧。首座墨千秋，下面有几个长老，还有几个弟子。”白泽掰着手指头数，“具体我不太清楚，阵道堂那些人平时不怎么出来，整天关在屋子里研究阵法。”
“墨千秋？”
“阵道堂的首座。听说是个怪老头，阵法很厉害，但不太管事儿。下面的长老做什么他都不怎么过问。”白泽想了想，“不过也有个说法，说他和手下一个叫钱明远的长老关系不好，两个人争过首座的位置，墨千秋赢了，钱明远就不太服气。”
林渊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阵道堂的人在灵草园布阵，用的是聚灵阵，但目的不是聚灵。首座墨千秋不管事，长老钱明远和他有过节。
布阵的人，可能是钱明远，也可能是阵道堂的其他人。墨千秋可能知情，也可能不知情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白泽问。
“不怎么办。”林渊说，“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，灵石被埋在地下，阵法还没启动，就算报上去也没人会信。”
“那就不管了？”
“不是不管，是等。”林渊看着远处第三区的方向，“等阵法启动，等那些人露出马脚。”
白泽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个人，胆子真大。知道有人在搞事情，不但不躲，还想等着看热闹。”
“不是看热闹。”林渊说，“是看清楚了才知道该站在哪边。”
“行，那就等。”白泽站起来，“不过你欠我的灵石，别忘了还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渊照常去藏书阁整理书架。
周管事不在，大概又去喝酒了。藏书阁里只有他一个人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他把二楼的几排书架擦了一遍，确认没有人来之后，走到最里面的角落，从书架底层抽出了那本没有名字的手抄笔记。
三百年前那个杂役弟子写的笔记。
他之前只看了一遍，有些地方记得不太清楚，需要再翻一翻。
笔记的内容他大部分都记得，但这一次重读，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。
“内门的张师兄又来收‘孝敬’了。每个月都要交灵石，不交就会被穿小鞋。我打听了一下，不只是青云宗，其他宗门也一样。底层弟子拼命干活，好处全被上面的人拿走了。这就是修仙界？”
张师兄。
林渊之前看到这一段的时候，以为只是普通的抱怨。但现在再读，他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。
三百年前，青云宗的内门弟子就在收“孝敬”。
这不是什么秘密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。每个宗门都有，从上到下，一层压一层。外门弟子压杂役弟子，内门弟子压外门弟子，长老压内门弟子。灵石和资源从底层往上流，流到最后，去了哪里？
没有人知道。
就像灵草园第三区的灵气，被聚灵阵抽走，汇于阵眼。阵眼在哪里？阵眼后面又连着哪里？
林渊把笔记放回去，走出藏书阁。
月光很亮，照在青石板路上，白晃晃的。远处的青云山在夜色里沉默着，像一个巨大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白泽说的话——“你不觉得奇怪吗？一个时代的东西，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？除非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。”
三百年前的杂役弟子，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，消失了。
灵草园第三区的地下，有人在布一个不该布的阵。
这两件事之间，有没有联系？
他说不准。但他有一种直觉——它们有联系。就像拼图的两块碎片，虽然现在看不出形状，但总有一天会拼到一起。
回去的路上，他路过外门弟子居住区。大部分屋子都黑着灯，只有几间还亮着昏黄的烛光。
他放轻脚步，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走到拐角的时候，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。
“你确定他什么都不知道？”
声音很低，从旁边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里传出来。林渊停住脚步，屏住呼吸。
“确定。一个杂役弟子，能知道什么？”
另一个声音，听起来有些耳熟。
“那就好。这件事不能走漏风声。”
“放心，第三区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。那个姓孙的管事嘴巴很紧，不敢乱说。”
姓孙的管事？
林渊心里一紧。
“那就行。阵道堂那边呢？”
“墨千秋那个老东西，整天窝在屋里，什么事都不管。就算他知道了，也不会多说什么。他和钱明远不对付，钱明远的事他不会插手。”
“别大意。墨千秋那个人，看起来什么都不管，但谁知道他在想什么。”
“知道了。我会盯着他的。”
脚步声响起，好像有人要出来。林渊赶紧闪到墙后面，屏住呼吸。
门开了，一个人走出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林渊看清楚了。
是那天在灵草园帮过他的陈师兄。
那个内门的陈师兄。
陈师兄朝四周看了看，没有发现他，转身走了。
林渊等了一会儿，确认没有人再出来，才从墙后面走出来。
他没有回木屋，而是直接去了白泽的院子。
白泽还没睡，正坐在桃树下喝酒。看到他来了，有些意外：“这么晚了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我听到了一些东西。”林渊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。
白泽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林渊问。
“我在想，”白泽慢慢地说，“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姓孙的管事，内门的陈玄，阵道堂的钱明远，还有那个在第三区布阵的人。”白泽掰着手指头数，“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搞的小动作，是一条线。从最底层的管事，到内门弟子，再到长老。你觉得这条线上面还有没有人？”
林渊没有说话。
“而且，”白泽顿了顿，“你还记得那天来我这里的赵长老吗？”
“神机阁的那个？”
“对。他来的时候，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时间不等人’。”白泽看着林渊，“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别的事。但现在想想，可能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你是说，神机阁也知道这件事？”
“不一定知道，但至少嗅到了什么。”白泽站起来，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，“神机阁以推演之术闻名，他们能算到很多别人算不到的东西。赵长老来找我，不是偶然。”
“他找你干什么？”
白泽犹豫了一下：“他让我离开青云宗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“他说，青云宗最近不太平，让我别掺和。”白泽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当时没当回事。但现在……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风吹过桃树叶子的沙沙声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白泽问。
林渊想了很久。
“等。”他说。
“还等？”
“对。等他们露出更多的破绽。”林渊看着白泽，“你知道他们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。”林渊说，“姓孙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，陈玄以为我只是个普通杂役，钱明远根本不知道有我这号人。他们越不把我们当回事，我们就越安全。”
白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个人，胆子大，脑子也转得快。我找你合作，还真是找对人了。”
“你找我，不只是因为觉得有意思吧？”林渊看着他。
白泽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你身上有什么东西，是我需要的。”林渊说，“我身上也有你需要的。不然你不会主动来找我，还分我七成。”
白泽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，这次笑得更真诚一些。
“你果然聪明。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，“我找你，是因为你身上的那个味儿。我闻得出来，你不是普通人。你身上有某种……我没见过的东西。我想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“所以你在利用我？”
“互相利用。”白泽说，“你想查灵草园的事，需要帮手。我想查你身上的秘密，需要接近你。谁也不欠谁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这个答案比“觉得有意思”可信得多。
“那就继续互相利用。”他说。
白泽伸出手：“成交？”
林渊看了看他的手，没有握。
“先查清楚灵草园的事再说。”
白泽也不在意，收回手，笑嘻嘻地拿起酒壶：“行，听你的。”
林渊走出院子，月光铺在小路上，白晃晃的。
他知道自己正在踩进一个很深的坑里。三百年前的秘密，灵草园地下的阵法，内门弟子和长老之间的暗流——这些东西缠在一起，像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而他，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弟子，正在这张网的边缘试探。
很危险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不是因为好奇，也不是因为胆大。
是因为那张纸条上写的字——“今晚别去。”
有人在保护他。而他想知道，那个人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