喘息片刻。
韩弈提起长刀,来不及细查伤势,忍着剧痛奔出山洞,警惕地四下环顾。
夜风扑面,四野寂然,左近并无异常。
“呼——”
他这才阖上双眸,重重松了口气。
冷静下来后,反而呼吸急促,胸膛砰砰直跳。
前世今生加起来,这都是头一回与人舍命厮杀。
方才那股子搏命的狠劲褪去,不禁有些手脚发软。
但此刻不是感怀的时候。
韩弈深吸几口气,压下翻涌的杂念,转身折返山洞。
入口处,李浩四肢尽断,双目被剜,早已断气,被活生生折磨而死。
地上摆着几个瓷瓶,盛满了猩红血液,是刘八斗接取的。
至于作何用处,韩弈在炼墨坊厮混这么久,自然不难猜到。
李浩空洞的眼眶微微偏向山洞内侧,嘴角竟微微扬起。
大约是临死前听到了麻喜绝望的求救声,才怀着几分期许落气。
其身上财物早被刘八斗搜刮出来,用块黑布包着,倒是省了韩弈的力气。
他俯身提起包裹,往洞内走去。
罗二牛与陈佳也早已身死。
一个蜷缩在地,十指深深抠入土中,指缝间满是血泥。
另一个仰面朝天,面容扭曲,死死盯着洞口方向,满是凄凉与不解。
韩弈微微一叹,默然摇头,动手在几人身上一顿摸索。
将钱袋以及杂七杂八的物件胡乱塞进包裹,留待之后清点。
不多时。
韩弈搜索一圈,停在陈佳尸身前,手里拿着个干瘪钱袋,眉头略微蹙起。
以这钱袋的份量,里头不过两三百法钱,与其下山要采买的药物价值明显不符。
他略一思量,眼神眯起,望向对方鼓囊囊的胸脯。
犹豫一瞬,还是伸手进去掏了掏。
不出所料,果然自丘壑间摸出一只香囊。
扯开一看,赫然露出一张张醒目的血票!
票面数额不等,叠得整整齐齐,显然是对方多年积攒的家当。
韩弈目光有些怔愣,很快又摇摇头,毫不客气地塞进怀里。
随后转身环顾四周,打量着满地残尸,眼神一闪,压下莫名生出的念头。
默默动手将尸体、兵刃等物都搬到火堆旁。
又寻来些枯枝断木,连同衣衫一起生了团大火。
火焰腾起,噼啪作响。
韩弈手提长刀,背着包裹,站在山洞外,看着火焰吞噬一切,脸色十分复杂。
不久,他振袖转身,消失在浓重夜色里。
“……”
山脉绵延,凉风呜咽。
偶有野兽嚎叫刺破黑夜,远远近近,凄厉悠长。
近半个时辰后。
一处幽深密林内,月光洒落,碎成满地。
韩弈额冒冷汗,正藏身于一株巨木枝头,呲牙咧嘴地给自己包扎伤口。
刘八斗修为不俗,下手狠辣。
被其烟枪扫中的部位,筋肉糜烂,骨骼开裂,伤得着实不轻。
约半刻钟后。
韩弈停下动作,抹去冷汗,靠着树干轻轻舒了口气。
回想此行一幕幕,不禁庆幸自己还算谨慎,没有吃那锅鸡汤。
否则即便有铜镜在手,只怕也免不了被折磨至死的下场。
念及此,他微微抬首,透过枝叶缝隙眺望老鸦岭方向。
看了几眼,摇头轻叹,打消了继续前往的心思。
自己眼下状态不佳,保命之物也已用光,万一过去被人盯上,实在后果难料。
况且得了这几人的遗物,暂时不缺法钱,也无必要再去涉险。
韩弈定下心来,不再多想,紧了紧背上的包裹。
随即微微阖眸,靠着树干假寐,缓缓运功调理伤势,等待天色变幻。
“……”
一夜无话,转眼天明。
清晨,天光渐亮,万物复苏。
鸟雀叽叽喳喳,扑腾起舞。
密林内,韩弈在树杈间悄然睁眼,将肩上的斑斓细蛇随手拍飞。
而后提刀起身,微微活动了一番,伤口仍隐隐作痛,无法使劲。
他深吸一口气,脚尖轻点,攀至树梢顶端,自高处环顾周遭地形。
待辨清方位,便跃下树梢,窜出密林,沿原路折返而归……
来时脚步不歇、日夜兼程,只花了一日功夫。
返程时孤身一人,且有伤势在身,只得走走停停,不时歇息修整。
尽管一路还算顺利,韩弈也花了近三日才抵达青煞山地界。
这天。
暮色渐合,晚霞如练。
青煞山脚下,一处山坳水潭旁。
韩弈胡须拉茬,面染风霜,正在水潭边简单梳洗,查看伤势。
伤口肿胀缓解,还未结痂,恢复得并无预想中那般快。
片刻后。
他将染血的绷带重新裹缠,提起长刀,背上包裹,抬眸望向青煞山,眼神复杂。
未料此次下山,六人竟只剩自己活着回来。
好在事情隐秘,未曾宣扬,不然或许还会有些后患。
想必刘八斗与麻喜也是担心知晓的人过多,将他们的龌龊捅开,才再三交代保密、勿要泄露行程。
静立半晌。
韩弈不再多想,动身往山上赶去。
山脚处有弟子看守。
他出示木牌,报上名姓,与下山时记录的说辞与时间对上,便顺利上了山。
虽看出他形容憔悴,身上带伤,值守的弟子也没有多问。
在这青煞门中,谁还没点阴私隐秘之事。
一炷香后。
韩弈匆匆攀上山腰,却未返回住处,而是先去了常待的山洞。
返程途中,他已将搜缴的钱财清点了一遍。
收获之大,令人咋舌。
光是法钱便有五千三百余枚。
再加上总额六千钱的血票,份量近一块半的血墨,以及零零散散的其余杂物,堪称一笔天降横财。
“......”
山洞内。
韩弈将包裹中的血墨拣出,全都藏进墙洞,法钱与血票塞进胸前,目光落在剩下的物件上。
分别是一个瓷瓶,一截枯木似的檀香,与几枚封好的蜡丸。
瓷瓶他检查过了,里面有一粒丹丸,药性闻着与气血丸相似,应是修行所用。
檀香与蜡丸则是从刘八斗与麻喜身上搜来,正是此次用来谋害几人的毒物。
韩弈略一思忖,将瓷瓶收入袖中,剩下的重新用布包起,与血墨藏在一处。
做完这些,他舒了口气,提刀走出山洞,迎着暮色往小院赶去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