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。
星月稀疏,四野朦胧。
韩弈一袭黑袍,自山洞步出,悄然融入夜色。
不多时便赶回了小院。
眼前一幕却让他有些意外。
小院门敞开着,赵四娘与两名男子围坐在树下石桌前,桌上摆着酒菜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。
其中一人相貌堂堂,三十余岁,韩弈有些印象,此前曾照过一面。
另一人则是个陌生面孔,身材魁梧,神态虽显憨厚,眼神却极为精明。
从装扮气度与桌上酒菜价格来看,多半是内门弟子无疑。
韩弈方一走近,那两人便有所察觉,视线隐晦扫来,又很快收回。
韩弈略作迟疑,坦然踏入院中,向赵四娘微微点头示意。
旋即径直走向北屋,没有凑上前交谈。
另外两个邻居的屋里毫无动静,不知又跑哪潇洒去了。
王裘之对区区一个外门弟子没什么兴趣。
他执壶倒了杯酒,朝赵四娘温声笑道:
“四娘近来可好?我与孙兄这段时日都不在山上。
今夜匆匆赶回,还等不及去去风尘,孙兄便硬拉着我前来看望。
担心你过得不好,没法跟李师兄交代。”
赵四娘露出一抹感激的浅笑:
“多谢二位师兄挂怀。妾身如今挺好,无甚烦忧。
李郎能有二位师兄这般情深义重的同门,是他修来的福分,妾身也在此代他谢过。”
话落,她双手捧杯,郑重地一饮而尽。
“诶,四娘不必如此。”
王裘之连忙摆手,满脸惋惜地叹了一声:
“李师兄意外身亡,我与孙兄一直心怀愧疚,若是那夜我们能更警觉些,或许便不会发生这等事。”
赵四娘眼眶微红,紧咬下唇,努力抑制情绪,平静道:
“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罢,妾身早已不再想这些,二位师兄更无需自责。”
气氛沉闷了片刻。
一旁的孙正武放下酒杯,似不经意般开口道:
“对了四娘,李师兄在亡故前,可有留下什么交代?或者交给你什么东西?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又放缓了些:
“李师兄为人豪爽,不拘小节,孙某与王兄皆敬重有加。若他生前有何未竟之事,四娘只管明言,我二人定会尽力去办。”
王裘之立刻附和:
“孙兄说得不错,四娘莫要有负担,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
“这......”
赵四娘凝神回想,而后茫然摇头:
“不曾说过什么,李郎之死太过突然,事先谁也想不到,只能怪他命不好。
往事如烟皆随风,事情过去这般久,二位师兄都是忙人,切勿再为他如此操心。”
闻言,王裘之与孙正武交换眼神,俱都沉默下来。
不一会儿。
孙正武端起酒壶灌了一口,似有些不耐,沉声开口道:
“事已至此,孙某便明说了罢,当日我们有些物事放在李师兄处保管,可他出事后,东西便寻不着了。
那物甚为要紧,四娘若知晓什么,还请莫要隐瞒,属于李师兄那份,我与王兄自会交予四娘,断不会昧下。”
赵四娘面色一愣,有些错愕:
“妾身确不知此事,李郎也从未透露过丝毫口风。若有的话,妾身自然不会私藏,早就交给二位师兄了。”
两人听后眼神闪烁,神色淡淡,显然并不全信。
王裘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替四娘斟了杯酒,温和道:
“四娘莫要误会,我与孙兄并无他意。只是有些东西留着并无好处,反倒是个祸害,我们也是担心四娘的安危,才有此一问。”
说到这,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随即拂袖起身,语意深长:
“夜深了,四娘早些歇息,我与孙兄便不多打扰了。
若四娘日后想起什么,或是遇到麻烦,可随时来找我们二人。
在这青煞门中,我们说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,定不会让人为难四娘......”
赵四娘连忙起身道:
“妾身记下了。若是能想起什么线索,一定告知二位师兄。”
王裘之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。
孙正武也随之起身,二人并肩出了院门。
“二位师兄慢走。”
赵四娘送至院门外,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良久。
她脸上笑意缓缓敛去,面无表情地掩上门。
独自坐回石桌前,默默斟酒自饮,一杯接着一杯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不多时,韩弈推开北屋门,皱眉问道:
“四娘,你没事吧?”
赵四娘神色平静,语气也很平静:
“我能有什么事,心里开心,想多喝几杯罢了。”
她不欲多言,自顾将桌上狼藉收拾干净,便起身回了南屋。
韩弈微微摇头,未再多问,关门回屋,坐到书桌前。
桌上摊着些稀奇古怪的石头与草药。
他用石臼一一捣碎混合,不时揉揉鼻尖、打个喷嚏,屋内散发着一股辛烈的气味。
夜色愈发深了。
山风清冷,虫鸣声交织成曲,时远时近。
许久之后。
韩弈忙完手上的事,将研磨的粉末塞进一个香囊似的布袋。
随即吹熄灯盏,躺回床上,自胸前摸出铜镜,在指间摩挲把玩。
数月过去。
铜镜正面依旧是黑黢黢的老样子,没什么改观。
倒是背面的花纹变化不小,已有数道完全清晰起来,在夜里泛着幽微冷光。
照此进度推算,要等全部花纹恢复,倒无需此前所想那般久。
且韩弈近几日发觉。
随着花纹渐次亮起,铜镜虽无其他异变,但散发的清气功效却有所提升。
不仅比几月前强了些许,还隐隐能随他心意调整牵动。
至于是否存在其余玄妙,就得留待日后慢慢摸索了。
今夜月光熹微,铜镜宛如死物,十分安静。
韩弈默默把玩了一阵。
随着几分睡意袭来,便将其塞回胸前,侧身躺下,渐渐熟睡过去......
“……”
同一刻。
对门南屋内。
赵四娘青丝披散,抱膝坐在软榻上,把头深深埋进膝间。
她香肩一颤一颤,泪水打湿床毯,努力压抑着啜泣之声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此刻的赵四娘,再无平日装出的泼辣与强势。
整个人悲痛难忍,蜷作一团,显得分外柔弱与单薄。
她哭了很久,才终于抬起头来。
眼眶通红,泪痕未干,望着窗外怔怔出神,不知在想些什么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