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眼又过去数日。
这天傍晚,夜幕四合,天边仅余一抹残晖。
青煞门山脚处,有一片棚户区。
这里住的大多是尚未通窍的杂役弟子。
房屋凌乱挨挤,人声嘈杂,空气中弥漫着古怪难闻的气味。
此刻,棚户区东南角。
一间相对齐整的小院内,韩弈与冯达围着一张方桌相对而坐。
桌上有鱼有肉,还算丰盛,旁边搁着一坛自酿的水酒,泥封已开,酒香清淡。
这是冯达的住处。
他舍不得山腰别院每月五十法钱的房租,这些年一直窝在这里。
院子是自己搭的,还砌了鸡棚,开了几块菜土,平日吃喝都尽量自足。
今日下工后,他特意叫上韩弈来家中坐坐,说是要表达谢意。
“韩师弟。”
冯达抱起酒坛,给两人碗里倒满酒,略显局促地笑了笑:
“我没什么本事,摆不出像样的席面来,还望不要嫌弃才好。”
韩弈笑着摆手:
“冯师兄太见外了,韩某可不是什么贵人。有酒有肉,已经很好了。”
冯达神情松快了些,热情地举起碗来:
“韩师弟,我先敬你一杯,多谢你的相救之恩!今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,我能帮的,绝不含糊。”
说完,仰头一饮而尽,又热情地招呼韩弈吃菜:
“这只鸡是山里逮的,养了好一阵了,你尝尝。”
“好,师兄也动筷罢。”
“......”
两人边吃边聊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不知不觉间,天色已黑透,寥寥几粒星子悬在天穹眨眼。
一桌酒菜被二人吃得所剩无几,其中大半进了韩弈的肚皮。
“冯师兄。”
片刻后,韩弈放下酒碗,斟酌着提醒道:
“祛毒丹只可压制阴毒,无法根治,剥皮坊不可再久待,还需早做打算为好。”
冯达喝了不少,面色有些泛红。
闻言沉默了一阵,低声叹道:
“我也不知自己能撑多久,妻儿都安置在山外城镇,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。
等哪天真干不动了,再请辞下山,做个凡俗村夫罢,修行问道,实非我这等庸人能够奢求。”
韩弈听了有些触动。
他没再多言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,随即起身辞行:
“天色不早,明日还要上工,师兄慢喝,我先告辞。”
“好,师弟慢些。”
冯达跟着起身相送。
直到韩弈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,才叹了口气,转身回去收拾残羹......
“......”
约莫半柱香后。
韩弈回到小院,推门而入。
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四娘的南屋亮着烛火。
他扫了眼麻喜和刘八斗的住处,没多想,随手关上院门,照例回屋练习桩功,淬炼筋骨。
同一刻。
快活街,一间酒肆的僻静包间内。
麻喜与刘八斗围桌而坐,埋头吃喝,气氛显得有些沉闷。
过了许久。
麻喜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饮尽,率先问道:
“事情办得怎么样了?”
刘八斗闻言也停了筷。
拿起一旁的烟枪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,面露陶醉道:
“那骚蹄子不好惹,以前的男人虽然死了,但与几个内门弟子还有些情分,暂时不太好动。”
麻喜眉头一皱,沉声道:
“既如此,那就先放一放,物色其他目标。”
“放心,已经在找了。”
刘八斗自顾倒了杯酒,反问道:
“那小子呢?你打算怎么料理?他近些天变化可不小。”
“哼。”
麻喜眼神一冷,阴恻恻道:
“银样镴枪头,废物一个!怡春楼那边谈得好好的,说不去就不去了,害老子平白少了份钱。
等着吧,等他在剥皮坊熬不动了,迟早会乖乖凑上来,到时候看我怎么炮制他!”
刘八斗眼底闪过一丝不屑,叼着烟枪,笑而不语。
麻喜又灌了口酒,擦了擦嘴角,似不经意道:
“你的通窍丹到手了吧?还是早些突破为好,再拖下去,希望就更加渺茫。炼墨坊的活可不是一般的磨人。”
刘八斗笑眯眯地吐出口烟:
“呵呵,不急,有些东西急也没用,老夫是个苦命人呐,这把老骨头还得再熬上一阵。”
“你有数就好。”
麻喜心里暗骂老狐狸,面上却不露声色,举杯邀饮,转而聊起了旁的事情......
......
次日。
到了发俸的日子,弟子们心情都不错。
平素不苟言笑的,今日也愿意多说几句话。
剥皮坊内。
韩弈默默干着活,心里却惦记着等会儿的事。
没了阴毒之忧,他干起活来越发熟练轻松。
只谨记着低调行事、不引人注目,才故意磨磨蹭蹭。
时间过得飞快。
转眼又到黄昏。
晚霞铺展,如泼如染。
众人今日干活都格外勤快,大都提前做完了事。
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与相熟的同门调笑打趣,目光却频频望向工寮所在。
半晌后。
董霸手拿纸笔,终于从工寮里走出。
苗仁峰提着一口木箱,谄媚地跟在他身后,随即又殷勤的搬出桌椅摆好。
董霸慢悠悠坐下,品了口茶,这才拿着腔调招呼道:
“都别装模作样了,过来领钱吧。一个个排好队。”
闻言,众弟子顿时眼前一亮,纷纷聚拢过来,自觉排成一条长龙。
董霸翻开小册,开始提笔勾画,逐一发俸:
“赵虎,做事勤恳,三百法钱。”
“钱六,非议宗门,扣三十钱,得二百七。”
“孙大壮,损坏木料,扣五十钱,得二百五。”
“......”
队伍缓缓挪动,一个接一个上前领俸。
没多久便轮到了韩弈。
董霸瞥了他一眼,嘴角缓缓上扬,念道:
“韩弈,损坏木料、消极怠工、擅自离谷……罚一百九,余一百一。”
言罢,他笔尖一顿,似笑非笑道:
“韩师弟,不错嘛,这个月竟能赚得一百余钱,否则每到这时候,还得董某从你兜里掏,这面上实在过不去,不知道的,还以为董某吃人不吐骨头呢。”
韩弈默然不语,从一脸讥讽的苗仁峰手里接过钱袋,转身离开队伍。
走远了些,才扯开袋子朝里望去。
法钱呈天圆地方之形,约莫前世铜板大小。
正面刻有“无相宗”三字,背面则阳刻着绵延群峰。
钱袋里共一百一十枚法钱,不多不少。
董霸再是奸猾跋扈,也绝不敢在这上面做文章。
否则第一个不放过他的,就是门内高层。
韩弈抖了抖布袋,嘴角扯出个无奈的笑。
这就是原身花钱打点才弄到的好差事。
辛辛苦苦干了一月,到手的钱还不够吃住。
这还亏得自己有铜镜在手,否则这点钱保不住不说,只怕还得往里垫一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钱袋塞进怀里,目光重新望向董霸,眼神微微闪烁。
静等着他发完俸禄,宣布另一件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