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眸沉默数息。
韩弈紧抿嘴角,压下心底躁动,起身大步离去。
见状,苗仁峰眼神一闪,面上掠过一抹讶异。
奇怪……
这小子转性了不成,何时变得这般能忍了?
他略一思量,哂笑着摇了摇头,懒得多想。
左右不过是个绣花枕头,门中又无半分根基,还能翻天不成?
当下领着身旁两人落座,扬手吆喝起吃食来。
“......”
韩弈面无表情走出食肆,拐入了一条蜿蜒山道。
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当面羞辱,这口气自然难咽。
可形势比人强,低头虽失颜面,总比动手吃亏来得明智。
他前世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,早非原身那般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。
“呼——”
他轻吐一口浊气,将这笔账默默记在心底,随即加快脚步,赶往剥皮坊。
剥皮坊建在山中一处平缓谷地。
左近高坡上,一株株笔直的铁骨木森然矗立。
韩弈赶到时,已有不少杂役弟子忙前忙后,正将伐倒的铁骨木堆入醒木池中浸泡。
这是剥皮的头道工序。
若浸泡不及时,树皮干缩粘连,再下手就会棘手许多。
他扫了一眼,默默寻了个角落待着。
没过多久,朝阳渐升。
上工的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来。
麻喜也在其中,正与身旁人闲聊,余光瞥见韩弈,微微一怔,笑着招呼道:
“韩师弟,今日来得这般早?还以为你没起呢。”
韩弈微微一笑:
“睡不着,便早些过来了。”
麻喜随意点点头,没再多问,径自与几个相熟的同门凑到一旁交谈。
他面上虽与韩弈说说笑笑,其实并不如何放在眼里。
不过是同住一院的邻居,抬头不见低头见,面上过得去罢了。
没一会儿。
山谷前已聚集了二三十人。
除了麻喜,没有一人与韩弈搭话,众人皆有默契地将他忽略。
一个不通世情、本领低微,又被管事打压之人,谁会愿意与之相交?
“董师兄!”
“董师兄来了!”
“董师兄早!”
约莫半柱香后,人群里突然响起几声殷勤的问候。
一个身形矮胖、其貌不扬的锦袍男子背着双手,昂首挺胸走上前来。
他目光左右一扫,淡淡开口道:
“进去做事罢,都给我打起精神,若是出了差错,莫怪董某不讲情面。”
众人齐声应是,陆续进了山谷,走向各自划定的区域。
韩弈低眉垂眼,混在人群中往里走。
可董霸那对眼睛毒得很,早已瞟见了他。
当即把手一拦,冷声道:
“站住,昨日为何不来上工?”
韩弈脚下一顿,垂首道:
“回师兄,我昨日练功出了岔子,身体不适,故而拜托麻师兄向您告了个假。”
“是吗?”
董霸面无表情,目光落在韩弈脸上,眼底掠过一抹厌恶与嫉恨:
“偷奸耍滑,耽误工坊要事,罚三十钱,再有下次,呵呵……”
说到这,他嘴角勾起一丝戏谑,而后甩袖转身,背着手踏入山谷。
韩弈垂着眼,十指微微开合,默不作声跟了上去。
他按照记忆走近醒木池,从水中捞出一截铁骨木,走向不远处的工位。
二三十人散落在偌大山谷中,地方颇为宽敞,每人都有一块地盘。
韩弈将铁骨木固定在剥皮架上,两端用木楔死死卡住。
随后拿起一旁特制的竹刀,开始仔细辨认树皮的纹理走向。
眼前这截铁骨木约莫大腿粗细,树皮呈深褐色,皲裂如鳞,纹理极有规律,自根部盘旋而上。
此木坚韧异常,蜕凡境修士都要全力才能剥动。
且树皮纹理不能有丝毫损伤,须得整张完整剥离。
若有断裂或参差不齐之处,价值便会大打折扣。
韩弈凝视片刻,眼前铁骨木与脑中记忆渐渐重合。
不久。
他定了定神,提聚气力,握着竹刀沿根部断口处切入,顺着一缕纹理开始使劲。
嗤——
随着树皮被划开,一缕缕辛辣刺鼻气息,顺着刀口逸散出来。
韩弈心中一凛,连忙屏住呼吸。
这气味是铁骨木树脂所发,蕴含腐浊阴毒,吸上几口便会舌鼻麻痒。
再严重些,更会损伤肺腑,对修行大有妨碍。
这也是剥皮坊只要外门弟子的原因。
若不入蜕凡,体魄羸弱,撑不过两三天便成了废人。
而工坊众弟子在动手剥皮时,也大多选择屏住呼吸,不让毒气入体。
但此举也有弊端。
多次中途换气,不仅影响手感,还会影响对下刀力道的掌控。
原身就是因为修为不够、手法生疏,才时常损耗木料,被罚扣工钱。
屏息约半刻钟后。
韩弈手上动作一顿,快步退到数丈之外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他面皮早已憋得通红,握竹刀的手腕也隐隐发酸。
“这活真不是人干的……”
看着那道不足二尺长的刀痕,他暗自摇头苦笑。
照这速度,今日要完成剥落三根铁骨木的任务,简直是痴人说梦。
正缓神之际,董霸背着手晃晃悠悠走了过来。
瞥见韩弈那副狼狈模样,他心底颇为舒爽。
从小因相貌不佳,饱受欺辱,他便打心底痛恨这等小白脸,当下皱眉斥道:
“剥皮坊不养闲人,干不了就趁早滚蛋,今日完不成定量,再罚俸三十,且看你能熬多久。”
韩弈低着头,闷不作声。
待对方训斥一通,甩袖离去,才默默抬起眼。
此刻记恨董霸毫无意义,剥皮坊的差使关乎身家性命,必须尽快上手才行。
他举目观察一圈,发现有几人脸上裹着厚厚的棉纱,以此来隔绝阴毒,减少换气次数。
可这招看似高明,实则不过无奈之举。
时间一长,阴毒便会淤积肺腑,伤及根本。
“事分缓急,也只能如此了……”
未久,韩弈咬了咬牙,不再瞻前顾后。
毒素入体,日后还可想法调养。
可若眼下这关过不去,善心堂追起债来,只怕连小命都难保。
他当即从下摆撕下一截布帛,取水沾湿后蒙在脸上,旋即提起竹刀,再次走向剥皮架。
这次他没再憋气。
随着竹刀推进,一缕缕辛辣气息逸散,直往口鼻里钻。
韩弈眉头紧蹙,强忍不适,眼神紧盯着竹刀与纹理。
不憋气时,用力果然顺畅精准了许多。
下手稳了,进度也明显加快。
直至一炷香后。
韩弈实在被熏得难受,口鼻间辛辣刺痛,这才起身走到一旁歇息。
他看着铁骨木的剥离进度,心里略略松了口气。
照目前情况来看,下工前剥完三根大有可能。
只是这毒气危害不小,长久下去终不是办法。
韩奕摘下浸出褐色污渍的布帛,微微蹙眉。
盘算着如何改良一番,以增强过滤效果。
忽然,他脑中猛的灵光一闪,不知想到什么,眼神一怔,愣在原地。
片刻后。
韩弈不动声色地走回剥皮架。
下刀的同时心念一动,悄然勾连胸前那面铜镜。
少顷,一缕缕无形无质的清气自镜中涌出,绕身环绕不散。
韩弈埋头剥皮,片刻不停,下刀愈发从容,眼神越来越亮。
有用!
这镜子真能隔绝毒气!
“……”
与此同时。
不远处巡视的董霸,瞥见韩弈脸上蒙着的布帛,嘴角勾起一抹哂笑。
这个蠢货,果然顶不住压力了。
呵,真以为青煞门的法钱这般好挣。
董霸十分得意,很享受这等将人逼上绝路、一步步捏死踩碎的感觉。
他挑眉一笑,背着手走回工寮,悠哉悠哉地煮茶去了......